没了小叔叔的管束,姑母萧贵妃又是个很会溺爱孩子的人,加上太子表哥朱煦这座大靠山,萧晚吟就像只没脚的小鸟,京师各处蹿,就算把天捅破了,自有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人上赶着给她收拾。
章蕴之应下萧晚吟后,章汲之和孟斛光有事相谈,她先和房中诸人饯别了。
出了梨园,来至长安街上,等着家里新派马车来接她,与青灯主仆二人在一间茶肆里候着。
茶肆的说书先生在讲《三侠五义》,经常卡壳,章蕴之熟悉这书,穿青袍布衣的先生卡一句,她接一句,惹得那抓耳挠腮的先生丢了手中折扇,把章蕴之请上去替他说这段书。
女郎说书,新鲜得很,章蕴之讲得声情并茂,帷帽下的她眉飞色舞,很流利的就将这段书说完了。
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伙贼人,喊打喊杀,青灯拉着自家小姐随窜动的人群往外逃。
章蕴之见那膘肥体壮的汉子,挟持了坐在角落里品茗的宋惟清,那可是自己的祖宗啊,她甩开青灯的手,向被捆绑住了手脚的宋惟清奔去。
这是身体的本能,自己实际上只想苟着,但手脚不听使唤,非得做这飞蛾扑火的事。
随手端起一个花盆,往那一脸横肉的莽汉头上砸去。
哦吼!砸偏了,把宋惟清给砸了个头破血流。
莽汉持刀向章蕴之这里奔来,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对了个暗号:“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章蕴之心里打鼓。
那群贼人纷纷向章蕴之弯腰作揖,声音洪亮,“二当家!”
这就打入敌人内部了,他们贼窝的暗号真好猜。
章蕴之踱至脑袋低垂的宋惟清身旁,这花盆砸的口子可真深,他这种哗啦啦流血的方式,命不久矣。
清了清嗓子,对那莽汉斥道:“你们连绑人都不会,这打的是活扣,他一下子就挣开了。”她停顿了一下,他们这应该算是绑架吧,不管了,赌一把,“赶紧把这人抬去救治,要是人死了,咱们也捞不到赎金。”
莽汉子得令,给昏死过去的宋惟清绑了死结绳扣,纳闷自家主子怎么突然改了词,单手提溜起宋惟清,茶肆外早有接应的人。
章蕴之被这伙贼人拥上了马车,他们在茶肆内耽搁了这么久,竟没有一个官差来抓,这是奇事。
马车行进了一个时辰有余,停在了一间道观前,贼人们换上道袍。
章蕴之看得别扭,他们的气质像军爷,不像道士。
下车进到观里,莽汉提溜着一身血的宋惟清进了客房安置,里面有个太阳穴沾了狗皮膏药的游医,翻了翻床上宋惟清的眼皮,嘟囔道:“二当家不是想抢这位郎君做夫婿的吗?你们把他打成这样,明日如何拜堂啊?”
莽汉和贼人们面面相觑,摊开手,无辜地看向戴着帷帽的章蕴之。
莽汉:“李太……不,应该是李神仙,这就是二当家砸的,你少废话,赶紧治,二当家已经改了主意,不让这药罐子入赘我们梅风寨了,改为肉票。”
这句戏词不烫嘴,因为是他自己临时编的。
他蹭到章蕴之身旁,抱拳道:“铁柱请二当家的示下,向宋家要多少钱合适?”
“铁柱!我都没进那间茶肆,你们怎么就把人给我绑走了。”一个戴着帷帽,和章蕴之身量差不多的少女跨进门槛。
铁柱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转了几圈,变成一对斗鸡眼,伸出两根手指道:“怎么两个二当家?”
章蕴之听那少女的声音很是熟悉,刚要转身,肩头一痛,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身处一间幽暗的牢室,四面都是石墙,唯有南墙高处有一扇采光的铁窗,南面墙根下挖了个细窄的水渠,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与她四目相接。
“吱吱!”章蕴之的惊叫声在这处封闭的牢室内此起彼伏,都叫出海豚音来了。
“章姑娘,吱吱并不可怕,你像我一样,打坐入定,眼中就再无吱吱了。”宋惟清盘腿坐在东墙下,头上包裹着一层层绷带,两手呈兰花状放在膝前,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加上眉心那点红痣,菩萨味儿很冲。
章蕴之蹲着身子,慢慢挪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宋二郎,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不用逃,留在这里,过几日,你就可以喝上我的喜酒了。”
完了,把他脑子砸坏了。
他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章蕴之从一到十比着手指头问他,他都答上来了,看来宋惟清的脑子没问题。
“你这样镇定自若,我们呆在这里没有危险的,对不对?”
宋惟清颌首,“这个牢室我半个月来一次,抓我的是人是淳安郡主萧晚吟,她有戏瘾,喜欢照着话本子演戏,话本子里写的不过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猜,今日这出话本子,她想扮女强盗抢婚。”
原来是排戏啊,亏她真以为宋惟清被人绑架了,章蕴之觉得自己真是大怨种,干嘛圣母心泛滥乱救人。
宋惟清闭上眼睛,挺直了脊背,面上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地开始打坐,不再理会章蕴之。
一只老鼠忽然窜出来,跑到章蕴之脚边,吓得她绕着宋惟清跑圈圈。
老鼠逮不到章蕴之,转而撕咬宋惟清膝盖上的布料,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巍然不动。
水渠里又窜出一只长尾巴黑黢黢的老鼠,一直赶着尖叫的章蕴之。
石板地面滑,她咣叽一下,身子前倾,摔在宋惟清面前,给他行了个大礼,追他的老鼠被她压死了。
她闭着眼睛把沾了秽物的外衣脱了,干呕起来。
宋惟清平声道:“章姑娘,我也怕老鼠,怕得身子都僵了。”
他的眼睛,仍是闭着的,身子一动不动。
章蕴之见宋惟清膝旁那只油光水亮的老鼠还在咬,一边咬一边磨牙,看得心里发怵。
这个人和她哥一样,都是美丽的废物。
章蕴之拔下头上的簪子,眯着眼睛,往啮噬他膝盖的老鼠肚皮上戳了几下,把这可恶的小畜物赶走了,松了口气。
吱吱声消失在牢室内。
宋惟清睁眼,满脸羞赧,此刻的她,离自己太近了,衣衫不整,香汗淋漓,鬓发散乱,喘出的气息喷在他下颌处,刺痒抓心。
轻咳了几声,吞吞吐吐道:“章、章姑娘,你贴得我这样近,我怕坏了你的名声。”
章蕴之往后蹲退了几步,她对他一丁点意思都没有。
想起自己看过的《宋少师与妻书》,宋惟清这个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奸臣,竟然会怕小老鼠,真好笑。
“宋二郎,我才不在意名声好坏,我和你们这里的姑娘不一样,不是沾个男人就失了贞洁。你只要别对我有非分之想,我是一点也不怕你的。”
“你这话说得极好,我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宋惟清偷偷从袖中掏出一块点心,掰了一半给章蕴之,“吃了它,省得老鼠闻到这香味儿,又跑出来吓我们。”
章蕴之边吃点心边道∶“你这个人真奇怪,上回在家中你对我说那些话,我还以为你真喜欢我,想来不过是吓吓我的玩笑话。”
“不是玩笑话。”宋惟清唇角扬起,“那些话我曾对一人说过,她装糊涂没有回应我,便想再问问她的心意,谁料她直接拒绝了我。”
“啊?”章蕴之开始调动原主的记忆,真不记得原主和宋惟清有什么瓜葛。
宋惟清一口吃下了手上剩下的点心,眼角似有泪溢出,“章姑娘,你那日说得对,没有人会爱一个不清白的罪人。”
他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声,佛说前世今生,前世欠的债,今生要偿还。
第17章
章蕴之和宋惟清在牢室独处至今,头顶响起“哗啦哗啦”铁链摩擦的声音,这是一天中牢室最亮堂的时候,墙顶的小门打开,一根麻绳悬下来,上面吊着食盒,食盒触地后,送饭的小道士会把手中的绳子扔进来,用铁链重新锁上牢室的顶门。
章蕴之打开盒盖,今天的菜式变了,昨天吃的是青菜米饭,今天吃的是馒头和鱼。
道观大殿殿前的报钟叩了一百零八下,宋惟清知道这钟报时的规律,现在是午时,他们已经困在这里两日多了。
身边堆着几个牛皮水袋,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宋惟清只有渴得受不了,才会喝一小口,要先紧着章蕴之喝。
外面阳光猛烈,南墙采光的高窗透进来的光束,在地上划出一个矩形光圈。
章蕴之蹲在光圈中,向宋惟清招手,“你快过来吃呀,今天烹的这条鱼很新鲜。”
宋惟清用巾帕捂着干燥失血的嘴唇,咳了几声,鲜甜的血腥味道从喉间迸出,瓷白的肌肤呛出点点红晕,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面上似平静的碧波春水,内心却是波涛汹涌,时不时会勾头害羞。
对她害羞,没有缘由的那种害羞。
他对蹲在地上的章蕴之弯腰打了一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