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的章蕴之手一抖,伞歪了。
刚刚是听错了吗?对的,肯定是自己听错了。
“宋二郎,你不是一向喊我姜姑娘吗?”她的声音绵软,带着颤颤的尾音。
“我对崔三郎撒了个弥天大谎,他在汲之书房内见到了你的画像,我骗他画中人是你表姐姜姑娘,好让崔三郎移情别恋,退了与你的婚事。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谁,你和汲之长得那么像,我怎么可能认错。”
章蕴之勾着头,原来崔三郎退婚,是见着她的画像认错了人,有意思的,到时候姜絮嫁过去,崔三郎可要悔了。
“宋二郎,看来是我掉进了你的圈套里,刚刚在廊下,你不是在寻哥哥,你是在寻我,对不对?”
“所以我有罪,章姑娘,随你如何打骂我,我理亏。”他清澈的眸子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顷刻间烟消云散,换作常日恭谨谦卑的姿态。
少年脊背笔直,像刀锋一样,青衫墨发,氤氲着水汽,看起来温文尔雅,在等她的回话。
章蕴之∶“我不会打骂你,我更加不可能喜欢你这个药罐子。”
宋惟清∶“为什么?”
章蕴之∶“你是个千古罪人,没有人会爱一个不清白的罪人。”
看吧,自己是想委婉拒绝他的,但是她的心和脑,要她说真话。
勾头的宋惟清一怔,脸色阴沉,眸底晦暗,缓缓抬头与章蕴之两两相望,是暖暖的笑。
“千古罪人?流芳只有百世,但是遗臭可以万年。”他扯过她手中的青绸油伞,唇角眼里噙着肆意的笑,“再会,章姑娘。”
宋惟清把章蕴之撇在滂沱大雨中,他独自撑伞踱着步子悠悠离开。
“宋二郎,我的书!”章蕴之的眼里进了些雨水,腰间系着的百褶红罗裙胀湿了,很是累赘。
伞下那抹可恶的青色身影沉声道:“我不会把你的书打湿的,放心,章姑娘。”他转首笑道∶“我要再多一条罪,窃书罪。”
章蕴之恼怒极了,宋惟清这个人没风度,拒绝了他的表白,连伞都不给她打了,她向远去的少年喊道∶“小气鬼!”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唐代罗隐的《自遣》。
第16章
自那日拒了宋二郎的告白后,章蕴之复盘了许久,找不出原主和宋惟清的任何交集。
这么突兀地就和自己表白心意,嗬!狗男人!准是见色起意,还害得自己淋了场雨,现在鼻子都是堵的。
章汲之看自家妹妹最近老实得过分,天天坐书案前翻大部头的医书,笑话她道:“阿蕴,你难道想进内廷做女医官吗?”
章蕴之正在纸上抄录一味药的药性,烛光黯淡了少许,揉着自己有些酸胀的眼睛,“哥,你让开些,挡着我的光了。”
章汲之索性吹熄了离她最近的那盏黄铜灯,拽下她手里捏着的毫笔。
“阿蕴,别钻研这些了,哥带你出去玩,天天憋家里,要学成一只呆头鹅了。”
她往后仰向黄花梨圈椅靠背,伸了个舒服的懒腰,确实得劳逸结合,问道:“去哪里?”
“梨园。”章汲之记得小时侯自家妹妹最爱听戏,“今天梨园是一斛珠登台,唱《香夭》。”
一斛珠,章蕴之听到这个名字,来了兴致。
他是个传奇人物,十四岁登台,一出《帝女花》名动天下,自此成了角儿。
章蕴之写过他的人物志,今年是绍安十五年,一斛珠将封箱不再唱戏,转而投军。
他本名叫孟斛光,麒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昭唯一入阁的武将。
也是将宋惟清从首辅高位弹劾下来的主力。
宋惟清死后,孟斛光在湘江水旁祭奠他,还写了一篇《祭宋少师霜卿公文》,“霜卿”是宋惟清的号。
这让章蕴之百思不得其解,把人逼死了,又要郑重地缅怀他,这不纯属吃饱了撑的,有病。
她饮了半盏茶,更过衣后,戴上帷帽,随章汲之来到梨园。
因路上马车轮子卡了石头,耽搁了些时候,进来时一斛珠已经开始谢幕了。
看着台上穿着绮丽戏装、油头粉面的少年郎,意气风发,一心许国,自己撰写他的人物志时,激情澎湃了数百个日夜。
可惜啊,没有听到他的封箱戏。
与章汲之听完今日梨园剩下的几出戏后,跨出雅间的门,听廊道上响起悠远悲怆的笛声,与之相和的二胡弦音发涩。
笛声戛然而止,听那房间里传来少年的声声叹息。
章汲之拉着妹妹的手,进房内拜会这吹笛少年,光看他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可识出他是刚刚台上谢幕的孟斛光。
房内拉二胡的是个红衣姑娘,俏丽的面庞,眉眼间难掩的英气。
章汲之一见这红衣女子,暗道不好,便想退出房去,门口突然出现两个锦衣卫拦了退路。
红衣女子指骨掰得啪啪响,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勾头的章汲之,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翘着个二郎腿。
“章家那个书呆子,上回你坏了本郡主的好事,这回见着本郡主,也不见个礼,是几个意思。”
她拿起桌边的朱红洒金折扇,往章汲之脸上摔打,戏谑道:“我今日带来的锦衣卫,他们打板子的手艺好,也不知你这身子,能受得了几杖?”
“郡主光彩动人,我家哥哥见着个姑娘就害羞,蕴之在这里替哥哥向您赔个不是。”章蕴之福下身子,“刚才蕴之听郡主拉的是《梁祝》,情绪是饱满,但是有几个音差了。”
“啸”的一声,红衣女子拔出腰间佩剑,用剑刃挑开章蕴之帷帽上的轻纱,她是个花痴,见到章蕴之的面容,露出欣赏之色。
“京师贵族女子,学二胡这种乐器的少,你会吗?”
“会。”
“那你拉一曲,要是我觉得还能入耳的话,你哥哥的杖刑免了。”红衣女子玩味地看了章蕴之一眼,“要是拉的不好,我就划花你的脸。”
孟斛光上前为章家兄妹求情道:“晚吟,这位当是你叔叔认下的那位干妹妹,你可别玩过了头,触了你叔叔的逆鳞。”
章蕴之听到孟斛光唤这位郡主为晚吟,眸中闪过一丝同情之色。
历史上的淳安郡主萧晚吟,年少时有心悦之人,被姑母萧贵妃棒打鸳鸯,嫁往沈皇后的娘家做了新妇,与沈六郎琴瑟和鸣,不到一年,沈六郎病逝,忍受孀居之苦至死。
章蕴之的妈妈赵女士研究古代女子的禁忌与风俗,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萧晚吟晚年是有子女承欢膝下的,赵女士对萧晚吟是否守寡持怀疑态度,一度想从史籍中找到蛛丝马迹。
现在亲眼看到萧晚吟这个飞扬跋扈的郡主,来大昭后又接触到这么多史书典籍中存在的人物,有幸旁观他们的一生,是福是祸?她一时搞不清楚。
萧晚吟扯着发愣的章蕴之坐到自己身旁的杌子上,摘下了她的帷帽,戴到自己头上,抓了把盘里的花生,红皮白肉的花生仁,往天上这么一抛,仰头张口去接,香香地嚼了起来。
章蕴之一手持琴弓,一手摁琴弦。
纤纤玉指,琤琤乐声,如诉如泣,哀婉动人。
仿佛亲眼见那红衣嫁娘剥了喜服,一身缟素跳进了山伯之墓。
窗外飞进两只白蝶,一只停在了章蕴之肩头,一只萦绕着她上下翩翩。
萧晚吟听得动情,双目潮润,眼尾还有昳丽的红色,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坐的笔直端正。
章汲之、孟斛光二人听得入神,门外的锦衣卫倚靠在门上,屏气凝神,倾听房内的哀婉乐音,泪沾衣袂。
拉二胡的章蕴之身子僵着,想要这两只白惨白惨的大扑棱蛾子离她远点。
一曲毕。
萧晚吟掌声雷动,“你拉得真好,今年赛神社会,你和我一起花车游街,献乐娱神。”
突然换了亲切的口吻,让章蕴之有些愕然,但礼数得周全,起身对萧晚吟屈膝道:“郡主有所托,蕴之领受。”
章汲之从未见过萧晚吟对人有过这样的好脸色,自家妹妹真是个福娃,除了不受自己母亲姜氏待见,到哪都招人喜欢。
赛神社会的花车有十二辆,能坐在里面的娱神女郎,多是皇室宗亲,剩下的,则是像萧晚吟这样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
“那你这几日索性搬到我家和我同住,咱们同吃同睡,一起练习,省得我那日闹笑话。”萧晚吟虽是郡主,但自幼丧母,京师贵女的圈子就这么大,因自己姑姑是皇上最宠爱的萧贵妃,她去哪里都受人奉承,人前那些贵族小姐对她笑脸盈盈,人后一个个烂舌头碎嘴子的,各种阴阳怪气她的声音都有。
她前头的八个姐姐都出家了,唯一的老父亲镇守古长城,家里就她和小叔叔萧鉴明两个人过活。
她那叔叔,一天能和她说上三句话都算多的。
萧鉴明时常不在家,要入宫为皇上讲学,出外到各书院传道,抽空还要去南国八还穹书院处理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