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23)

  “不怕。”

  “宋二郎,你不怕,我父母不睦,害你深陷家族是非?”

  “不怕。”

  “宋二郎,你不怕,我离经叛道,害你未觅贤妻持家?”

  “不怕。”

  宋惟清每一句“不怕”都答得很干脆。

  章蕴之歪头看他阖眼垂首羞怯怯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呆子,好赖话听不出来,她都挑明了自己不是宜室宜家的女子。

  算了,不耍他了,欺负老实人没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药罐子,和你说笑的,你不怕我拖累你,我怕你拖累我。”

  欲要启唇的他,又抿紧了唇,她果真看不上自己?那要变成什么样?才能被她看上呢?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十八岁,字元澈,号霜卿。

  第18章

  “洞天胜景——”

  绍安帝仰首,站在四柱三门七楼式样的棂星门牌坊下,反剪双手,踱至牌坊背面,读出牌匾上的字,“琼林阆苑”。

  他身后跟着不少东厂的便衣番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马上便成刀光剑影之地。

  白云观的道长风壶子迎侯在此,他是绍安帝的出家替身,每逢单月要进宫献药,说是可助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其实就是一些重金属和矿物质,有病的人吃了,会因耐不住丹药的毒热加剧病情,甚至加速死亡。

  风壶子道长是个明白人,他就用花朵露水掺些面粉搓成丸药,这假药总比真药好,吃不死人。

  萧鉴明站在绍安帝身旁,神色冷峻,他是来白云观找人的,恰巧在山门前遇到微服出巡的绍安帝,陪着唠了会儿磕,皇帝老儿贼能聊,把白云观上千年的历史、道教的起源和发展像倒豆子一样地说给他听。

  绍安帝拢紧了身上的华服,明明站在晨间暖洋洋的日头下,春风也是暖哄哄的,没来由的一股倒寒凉彻心扉,再看身侧的萧鉴明,冷着一张脸,像块万年寒冰一样矗立在自己身旁,怪不得寒气逼人。

  他站远了一些,“萧先生,朕赐你蟒衣玉带,为何不着?”

  萧鉴明自入大昭境内,一直穿着南国衣饰,南国服饰承袭魏晋之风,褒衣博带,大冠高履,他今日穿的是雪色祥云暗纹大袖衣,胸前是银线满绣的凌云银烛龙,脚上蹬着白虎皮靴,一身清贵风流。

  “臣身上衣饰乃故人所赠,故人早殇,臣不敢忘故人昔年赠衣赐笏之情。”

  绍安帝看着白云深处高飞的两只白鹤,他知萧鉴明所指故人乃南国那位殉国的贞武长公主元韵,这位长公主殿下性聪敏,好骑射,用兵至诡,年少时率三万鹤骑,攻陷权国云都十一城,权国派出的兵力是南国鹤骑的五倍之数,若那位长公主殿下还在,南国的版图至少扩大一倍。

  想到这里,绍安帝有些惋惜,这样的女中枭雄毁在一个“情”字上,帝王之家,就不该有真情在,亲者相杀,爱人生仇,是常有的事。

  萧鉴明这只白毛狐狸,用得好,惠及千秋万代,用得不好,那就和南国先帝一样,身首异处,江山毁于一旦。

  绍安帝不得不用他,自己的儿子朱煦是诸皇子中最出众者,但杀心重、疑心重、欲心重,需要一个辅佐劝谏他的能臣。

  自己还有另一个可心的储君人选,那个儿子的母亲出身不好,不像朱煦,有养母沈皇后和生母萧贵妃两家支持。

  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绍安帝示意萧鉴明近前附耳来听。

  “萧先生,朕的病恐捱不过明年,朕已经拟了一道密旨封在太庙小金殿内。”他声音愈低,“若煦儿辜负了朕对他的期望,萧先生该像当年剑斩南国先帝一样,斩断煦儿的气运,为我大昭万万千子民另择明主坐高堂。”

  绍安帝扯过萧鉴明的手,在他掌心处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熙?”萧鉴明怀疑绍安帝病糊涂了,他的十五个儿子中,并没有以此为名的。

  “朱熙,是朕与端娘的儿子。端娘的命不好,钦天监卜得她的八字冲撞皇朝气运,入不得大内,做不了皇妃,但他的儿子,和煦儿一样,天生的皇帝命。”绍安帝口中的端娘,乃宋惟清的母亲容夫人。

  “二龙相冲,必有一伤。”萧鉴明之前还未参透宋少师惨淡下场的因果,他现在明白了,那个悲剧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祸首是谁?朱煦?姜絮?沈太后?自己?还是章蕴之?

  牵扯在其中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宋少师身上扎了几“刀”,致命的那一“刀”,是谁捅的?萧鉴明百思不得其解。

  他回忆起宋少师死后,大昭皇朝的气运被削去一半,首辅宋惟清推行了大半的新政戛然而止,后面几年,大昭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己避走南国,将梵经传授给盲僧不尘,再次回到少时。

  太迟了。

  回来的那个时间节点卡在南国帝都城破那夜,他已经杀了亡妻元韵的皇兄,更加阻挡不了她穿着一身嫁衣跳下城楼。

  自己也是一身火红耀目的喜服,眼睁睁看她跳了几次宫城。

  只要阻止宋少师之死,延续元韵生命的章蕴之就不会死。

  可眼睁睁看她凤冠霞帔,红妆喜帕,嫁于他人,不甘心啊。

  看了一次次,他厌倦了。

  ***

  幽暗潮湿的牢室内,章蕴之替额头发烫的宋惟清号过脉,他这是普通的风寒,不致命,长吁了一口气。

  这位老祖宗的身子真娇贵,她撕下衣裙下摆的一块衣料,用水沾湿了,敷在他滚热的额上,又喂了些清水给他喝。

  他抱着胳膊,身上在发抖,毫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

  “章姑娘,你坐得离我远些,我怕把病气过给你。”

  章蕴之正昂着头,伸出舌头喝牛皮水袋口出的最后一滴水,她好渴,就剩最后一袋水了,得给这个病人留着。

  “药罐子,你难受吗?”

  他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落在她眼中,是苦笑。

  “你昨日说,你坏了我的名节,要对我负责,还作不作数?”章蕴之怕宋惟清这位老祖宗发烧把自己烧死,他现在身上发冷汗,牢室内又没有给他取暖的被褥炭盆,只能靠她这个人形暖炉了。

  “作数的,章姑娘。”可以听到他牙齿打抖磨合的声音。

  “好!那你听我的话,让我抱你,不准推开我。”章蕴之不想占他便宜的,而且他是个迂腐文人,把这种身体接触看得比自己生死还重,昨夜自己只是抱着他,让他能够暖和一些,他一面羞红着脸,一面立了个誓:

  明神在上,亲闻吾誓,愿与结发卿卿,生不离,死不弃,若有相负,不得善终。

  章蕴之最清楚发誓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会印证坏的结果,他在《宋少师与妻书》中,是不得善终。

  他的结发卿卿不就是自己吗?从结果倒推,他在历史上还负了自己,渣男无疑。

  章蕴之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穿到大昭来,背井离乡,还要和宋惟清这个苦命的活几十年,要是这个药罐子真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她喝个毛线鸩酒殉情啊,最高兴的事不就是做有钱有闲的年轻寡妇吗?

  章蕴之抱着宋惟清单薄僵冷的身子,毫无感情,全是演技。

  “药罐子,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给你哼支歌儿。”

  她哼唱道:“正月里,正月正,家家门前挂红灯,小寡妇门前无灯挂呀,伤心的啊,只好灵前哭亲人哪,死鬼呀……”①

  “章姑娘,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吗?怎么会唱江平小调《小寡妇上坟》?”

  “不好听吗?”

  “好听。”她的身子很暖,和她这个人一样,如春阳和煦,似春水柔心,他有些局促,心跳得很快,“章姑娘,待我出去后,会去你家提亲的。”

  他是药里浸大的,章蕴之嗅着他身上散发的药香,凝望着他俊美的侧脸,他太好看了!也太惨了!自己嫁给他,惨上加惨!

  宋惟清有些紧张,她一直没有接自己的话,还是不愿意吗?

  “我嫁给你可以,但你不准管我,我想干啥就干啥,你做得到吗?”章蕴之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豁出去了。

  “嗯。”他应的很快。

  “我嫁给你后,你要事事以我为先,我叫你向东,你不准往西,听我的话,你做得到吗?”

  “嗯。”

  “贞洁是男人最好的聘礼,你要为我守身如玉,坚守夫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得到吗?”

  “嗯,章姑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宋惟清见她松动了,心下释然,她还不明白自己偏执的原因,日后会慢慢明白的。

  牢室顶门外蹲着两个人影,萧晚吟晃荡着手中的骨哨,对面的莽汉子听着牢室里的动静,指着手中摊开的书道:“郡主,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按照这个话本子,章大小姐是狐狸精,宋二郎是玉面书生,郡主您是山寨女贼。狐狸精已经魅惑了玉面书生,郡主您在和玉面书生拜堂成亲当日,玉面书生因为中了魅术,一剑刺穿了您的胸膛,鲜血喷洒出来的那一刻,玉面书生才认清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山寨女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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