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59)

  宋惟清:“章氏她好吗?”

  沈珩:“她很好,和萧先生住在一起。要本官安排你们俩见一面吗?”

  宋惟清摇头,“不用,知她安好,我便可放心去了。能允我坐到书案后给她写一封信吗?”

  沈珩颌首,待他在最后一张罪证文书上摁下手印后,只听他哼唱了一句戏腔,“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赴惊涛。”①

  沈珩嗤笑了一声,“看来你今日的心情不错呀。”

  “想起了一个笨蛋,她喜欢这句戏词。”宋惟清扬起唇角,浅浅一笑,“她听到我的死讯,肯定又得哭上一场。沈大人,替我送枝玫瑰给她,她收了我送的花,心里能甜一点。”

  “她骂你宋贼呢,你还送她花,你脑子肯定有问题。”沈珩唤差役解下了宋惟清手脚戴的镣铐,搀着他进到自己的值房,确定没人偷听他们谈话,指着书案后的座位道:“你坐那里,我帮你研磨,患难见真情,我没想到章蕴之她如此肤浅,只能与你共富贵而不能共患难,但她那副皮囊生得的确好,就算知道她是势力的女人,我也讨厌不起来她那张脸。”

  宋惟清踩了沈珩一脚,坐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洒金信纸,“我喜欢她的肤浅,盼着她能多算计我一点,希望她再娇气一些,躺在富贵窝中,一丝苦都不要吃。”

  沈珩捣着砚台,宋惟清提笔蘸墨,落笔成书。

  “要是你对她的那份情意,能分一点给我姐姐就好了,我姐姐自你入狱后,眼睛都哭伤了。”沈珩伸长脖颈,一目十行读着宋惟清笔下飘逸洒脱的字句。

  “劝你姐姐少哭些,眼睛要是哭坏了,还怎么看宫墙之外的美景。”宋惟清用笔杆戳了一下沈珩的腰,“别过头去,不准看,这封书信是个人私隐。”

  “小气!等我娶了媳妇,我一天给我娘子写十封这样的信。”沈珩负气说道。

  “等我回来,你小子最好寻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别老惦记着我家这位,给她送信和花时,不准偷偷瞧她。”宋惟清吹干了信纸上的墨汁,妥帖地折好信纸,塞进了信封中用蜡封口。

  沈珩将信放进了自己怀中,“你别让我等太久,你知道萧先生的剑术,我顶多和他打个平手,要是萧先生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我不一定拦得住。”

  “我留了暗卫桩子在京师,她比你机灵,你别拖她后腿就是。”宋惟清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圈血痂出神,怕留下疤痕,她看了心疼。

  “你能给我姑姑留条活路吗?我姐姐自小由姑姑教养长大,她与姑姑亲如母女。姑姑在沈家当大小姐时,和我姐姐一样,是个温婉至极的女子。可叹姑姑少时未嫁得良人,她多年饱受丧子之痛的折磨,假如她生的朱熙没死,她应该和姐姐一样,是坤宁宫中温柔贤淑的皇后娘娘。”

  沈家女的柔顺贞婉列国闻名,宋惟清听自己祖母说过,沈太后未出阁前是玄京的“活观音”,她随自己父兄上过前线慰问三军,女扮男装当过游医悬壶济世,出钱修过上百座庙宇收容孤儿,笃信“种善因结善缘得善果”,直到她唯一的儿子朱熙夭折后,才性情大变的。

  “沈珩,你姑姑借我十年命,我还她十年。”

  沈珩掐指一算,“够了,姑姑她的身子,顶多也就捱个十年八载的。”

  也到了他与萧鉴明做了断的时候,宋惟清此番假死去诈萧鉴明,连章蕴之都要瞒着,是无可奈何之举。

  ***

  熙和十一年三月三,宋惟清卒于牢狱之中。

  一卷草席裹尸,弃于乱葬岗,无碑无坟,野狗分食其尸骸。

  自宋惟清死后,萧鉴明日夜守在章蕴之身边,怕她会想不开殉情。

  章蕴之回到了乌衣巷章家,这里是她的祖宅。

  她站在婆娑院中的那棵百年菩提树下,往枝桠上系满了祈福的红丝带,双手合十闭眼问道:“萧先生,你断了我和他的因果,我如今平平安安,你得偿所愿了吗?”

  “你不自寻短见,我便得偿所愿。”萧鉴明仰首,一树红丝带随风舞动,“你曾说等南国雪吹到玄京时,就嫁我为妻,我占了一卦,十日后会有一场三月雪,我们那日成婚如何?”

  三月十三,南国贞武长公主元韵以身殉国之日,这场三月雪,萧鉴明等了几百个春秋,他可以脱下了这身白裳了,换上红衣,十里红妆,迎娶昔年那个跳下城楼的小新娘子。

  “好。”章蕴之不在乎婚期定在哪日。

  “我有事入宫一趟,你敢寻死的话,你哥哥嫂嫂、圆哥儿他们都会死在我手上。”萧鉴明摸了一下她的手,凉得刺骨,“这里风大,你进屋里去。”

  章蕴之跨进了她初来大昭时的那间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宋少师与妻书》,里面夹着宋惟清留给她的最后一封家书,她展开信纸:

  阿蕴吾妻,见信如面。

  不知娘子读信时,是在晴日还是雨日?为夫希望是在晴日,最好是春光明媚的时日,不用费心劳神捻亮灯火,读信亦不伤娘子美目。

  先问吾妻:三餐茶饭准时用否?勿因挂念为夫不思茶饭,更勿忧惧珠圆玉润损减容色,娘子之美,胜过月下嫦娥,娘子当以玉体安康为重。

  二问三问吾妻:可裁新衣否?重磨旧镜否?深知娘子爱惜玉容花色,四季衣裙本由为夫描摹花样,家中铜镜本由为夫十日一磨,为夫身在江南,心在江北,然手足不能延至娘子身侧,望娘子勿吝惜钱财,多裁新衣悦己心,多置明镜照华容。

  四问吾妻:夜夜安枕否?入夏尙早,勿贪一时凉意踢被减衣,唯愿上天眷顾,送亲亲娘子夜夜与为夫梦中相会、慰解相思。

  五问吾妻:踏青赏春否?再过十余日,便入阳春三月,玄京繁花次第绽放,娘子最喜玫瑰,次喜桃花,三月桃花正当时,望娘子少念为夫,邀三五好友泛舟湖上赏花品茗,娘子心愉悦,为夫心欢畅。

  六问七问吾妻:淘漉胭脂否?蓄养长甲否?为夫深爱娘子轻点绛唇、慵整纤纤手,待为夫归家时,不知娘子能否赏些许唇上胭脂予为夫浅尝,为夫携一篮凤仙花亲为娘子染甲以谢。

  八问吾妻:怨憎为夫否?娘子初嫁为宋家新妇,不厌为夫体弱多病、家族是非繁多、又无功名傍身,为夫惭愧至极,同沐风雨十载,竟常使娘子泪沾衣襟,承蒙亲亲贤惠娘子不弃,为夫在此,顿首再顿首。

  为夫几欲尽书搁笔,然心中万千言语羞于宣口,作短书寥寥三两句——阿蕴,为夫对你所执之爱,如滔滔不绝湘江水,无有尽竭时,如万古日月三两风,不死不衰颓。

  言有尽,意无穷,期与汝重逢之日。

  熙和十一年二月十五,元澈手书。

  几滴泪溅在洒金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墨字。

  她将这封家书重新夹回了那本《宋少师与妻书》中,写信的人在她耳边说了这么多年情话,他好像有点长进了,她也慢慢开窍了。

  ***

  萧鉴明甫一踏进慈宁宫的宫院,便见到沈太后端坐在梨花树下喝茶,一枚绣球滚落到他脚边,圆哥儿奔到他身边,昂着小脑袋瞧他,“萧先生,我阿娘没来吗?”

  萧鉴明轻轻摇头,摸了摸圆哥儿的头。

  “珺儿,到皇祖母这里来,皇祖母给你擦擦头上的汗。”沈太后张开双臂,慈爱地望向圆哥儿。

  圆哥儿扑回到沈太后怀中,他打小就不认生,小嘴巴特别甜,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沈太后将圆哥儿搂到了座上,接过张公公递上的湿帕子,替圆哥儿揩去额上的汗,摸着圆哥儿的小脸蛋细细端详,“和哀家的熙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皇祖母多抱抱。”

  前日,太庙小金殿内的匾额突然砸了下来,掉出了绍安帝当年拟下的一道密旨,沈太后这才知道,绍安帝偷换了她和容氏的儿子,死在她怀中的是容氏生的二皇子朱焘,在容氏身边长大的宋惟清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朱熙。

  当即命锦衣卫抓捕当年为她和容氏接生的嬷嬷宫人,几轮严刑拷打逼问过后,印证了密旨上绍安帝所言。

  可恨她那薄幸寡恩的皇帝夫君,瞒骗她这个发妻这么多年,为让容氏生的儿子占嫡占长、名正言顺地当上正统皇帝,竟换走了她生下的熙儿,也是容氏那个儿子福薄,未足月就死在了她宫中。

  “皇祖母,您怎么又哭了?”圆哥儿举起小手揩去沈太后面颊上的泪珠,小人儿天真无邪,无人向他提起他爹爹死在了刑部牢狱之中。

  圆哥儿这几日呆在慈宁宫中,多了个老菩萨一样的皇祖母疼爱他,日日被好吃好玩的供着,圆哥儿除了思念她阿娘之外,其余时间都是乐不思蜀。

  沈太后睨了萧鉴明一眼,命张公公带圆哥儿去御花园中玩耍。

  圆哥儿牵住张公公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出慈宁宫,到了宫院门口忽然回首扮了个鬼脸,对沈太后喊道:“皇祖母,您想要什么花?孙儿给您摘。”

  沈太后笑道:“不拘什么花,只要是乖孙孙摘的,皇祖母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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