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这日,微风轻拂,浮云淡薄,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京师寺庙道观敲钟三万杵。
伴着丧钟声,章蕴之和那些殉葬的宫妃一起踏入太液池西的大高玄殿,这是一处新修的宫殿,房梁结实粗壮,殿内华丽宽敞,按沈太后的话说,在这里死是她们这些人的体面。
章蕴之仰首望着房梁上悬挂的三尺白绫,忽而有一个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转首瞧见一张熟人的脸,“姜絮。”
姜絮还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身上穿的素色衣裙衬得她那张巴掌大小的脸更添几分柔光。
姜絮冷冷笑道:“没想到咱们能死在一处,到了下面还要和你在皇上面前争个高低,真晦气!”
“你不会不甘心吗?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你才二十六。”章蕴之道。
姜絮摇头,“我活着也没意思,当太妃吗?一辈子困在宫里,日子寂寞难耐,不如死了痛快。”她指向房梁上的一根白绫,“那是我的福气,别人还享不到呢。对了,章蕴之,反正都要死了,我让你做个明白鬼,你在江南寻了那么多年白姨娘,她早叫我让贾妈妈害死了。”
在章蕴之出嫁那日,白姨娘听到了姜絮和贾妈妈说话,事关姜絮的真实身世,姜絮没得选,死人才能闭嘴,故让自小跟着她的奶娘害了白姨娘去。
听完姜絮所言,章蕴之起初不大信她的鬼话,想到二人所处的境地,她们确实都是要死的人了,姜絮的话倒有了几分可信。
章蕴之心中窜起一团怒火,掴了姜絮一巴掌,“你害了我姨娘的命,这一巴掌是替我姨娘打的,我姨娘温良纯善,她可从未招惹过你。”
姜絮捂着脸不说话,了无生念的她,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章蕴之冷眼看她,又扇了姜絮一耳光,“这一巴掌是替我母亲打的,打你狼心狗肺,我母亲视你为亲女教养,你却利用她的糊涂,挑拨我们母女关系。”实际这一巴掌是为原主打的。
姜絮哀恸不已,放声哭了出来,似是被章蕴之戳中了痛处。
章蕴之毫不客气,抬手扇了姜絮第三个耳光,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我竟天真地以为你这种人还有得救,出嫁前就该将你和贾妈妈一并收拾了,这样我姨娘也不会死。”
不知是不是她的手劲太大将姜絮给扇懵了,姜絮不仅不还手,还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的腰哭道:“表妹,我多想要再见姑姑一面啊,我想向姑姑道歉的,我不是她的亲侄女,姑姑这些年白疼我了。”她是她母亲和贾妈妈的弟弟私通生下来的。
章蕴之一怔,掰开了姜絮放在她腰间的手,退后了半步。
要是她母亲姜氏亲耳听到这些话,应该会气死来,为了一个没有亲缘血脉的陌生人,坑害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
假如原主没有呆在馒头庵七年,就不会和熙和帝朱煦结下这一段孽缘,可那样的话,原主可能会顺利嫁给与自己定下婚约的崔三郎,姜絮则会嫁给未婚夫宋惟清。
她仍然是四千年后的章蕴之,对《昭史.奸臣列传》中的宋惟清漠不关心的那个章蕴之。
宋惟清和她的缘,应了“因果循环”四个字。
“奴婢恭请各位娘娘升天!”
太监尖锐的嗓音将章蕴之的思绪带回到现实之中。
她登上一张绣凳,头伸进白圈圈中,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死了能回家吗?她没有像从前那般期待回家了,她割舍不了自己在大昭的十年,那个人的影子已经嵌入她骨髓里了。
窒息感,往事的倒影,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哭声……
她要死了——
直到她落入一人怀中,大口呼气吸气,整个人的心智才逐渐清明起来。
环顾四周,殿内的太监都不见了。
“脖子疼吗?我在慈宁宫耽搁了一段时间,来晚了。”这是萧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如玉。
萧鉴明掩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房梁上吊死的那些妃嫔,“到头来,只有我能救你。瞒瞒,要不要跟着我?跟我的话,我带你出宫,拒绝我也可以,我会把你再吊到房梁上。”
他哪里舍得真吊死她,这样说,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
章蕴之摸着自己脖颈上的勒痕,“我跟你,我不想死,萧厌浊,你当初与我说的‘去父留子’还算不算数?”
萧鉴明低头轻嗅怀中人鬓间簪的小白花,“算数,但你要嫁给我,毕竟我以一国为聘,我萧厌浊不是什么大善人。”
“你是歹人,我喜欢歹人。”章蕴之双臂缠上萧鉴明的脖颈,妩媚一笑。
矜持不苟的南国圣人,一瞬间沦陷于她弯弯的眉眼之中。
萧鉴明唇角勾起,“我上过你的当,你必须证明给我看,你的心给了我。”他身躯残缺,要不了她的身子,更没有伤她身子的龌龊念头。
“如何证明?”
“你亲自送宋惟清去死。”
“好。”她应得很快。
***
二月初五,晴空碧洗,惠风和畅。
章蕴之头戴缀满珠宝的翟冠,身穿真红色纻丝大衫、深青金绣褙子,肩披蹙金袖云霞翟纹霞帔,穿戴齐整这一身一品诰命夫人衣冠,手执鼓槌,击响了长安右门外的这面登闻鼓。
她身后站着的仆从拉开一串素绫经幡,三十九面经幡上书写了三十九条罪状,围观的百姓凑过来读经幡上的字。
“熙和元年至三年,蛊惑圣上大兴土木建造行宫、道观佛寺,死伤民工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一名,贪污贡金一百九十二万七千五百六十五两三钱二厘。”
“熙和四年春耕,为兼并江南土地,雇龙游商人散播疯牛病,耽误农时,贪污江南官府公费约三百五十六万两,侵占江南各地农田三十余万亩。”
“熙和四年六月,制造伪般若心经案,致使素京麒麟街三十二名书商蒙冤入狱,侵占书商家财四百三十七万两。”
“熙和四年隆冬,江南雪灾,贪污赈灾银二百五十六万两。”
“熙和五年仲春,刺王杀驾,损伤君父圣体。”
“熙和五年夏,散播天花瘟疫,哄抬石灰物价,瞒报素京石灰山关矿山塌方危情,伤亡三千余人。”
……
“熙和六年四月,私通大内宦官行刺皇子,栽赃前内阁首辅徐济源,欺君辱师。”
“熙和七年至十年,贪污治河经费一千万两。”
……
这三十九面陈罪经幡是萧鉴明做的,他很善于给人罗织罪名。
登闻鼓声不止,京师各大书院的学生也来长安右门外看热闹,他们慷慨陈词,煽动百姓情绪,宋惟清在这些人口中沦为十恶不赦的贪官奸臣。
章蕴之敲鼓的手有些酸痛,一顶官轿停在了街巷上,锦衣卫分开了挤在登闻鼓旁的人流,刑部尚书沈珩走到章蕴之身旁,抢下了她手中的鼓槌。
“就算你与宋惟清和离,也不该你敲这登闻鼓,他进到刑部死牢后就开始绝食,要知道你是这等薄情寡义的女子,他还扛什么,直接去死好了。”
“我没让他扛,我要他认罪,他触犯了大昭律法,凭什么刑部大牢里关的那些犯人得了各种死法,他宋惟清可以逍遥法外、苟活于人世。”章蕴之夺过了沈珩手中的鼓槌,边敲边高声道:“宋贼下堂之妻章氏,为蒙冤受屈者道一声不公!为枉死冤讼者鸣一声不平!”
被锦衣卫挡在外围的百姓振臂高呼,“宋贼该死!宋贼当诛!宋贼该死!宋贼当诛!”
书院中出来的那些学生往登闻鼓这边不停喊:“大人快接状纸!今日不倒宋党、不诛宋贼,我大昭政治如何清明?”
沈珩眉头紧蹙,指着击鼓的章蕴之朝人群喊道:“这女人疯了!你们也要一起疯吗?”
“我没疯!我委身宋贼十年,怎不知自己枕边人的品性?宋贼阴险狡诈、嗜权敛财,为登首辅之位不择手段,我乃章家女,衣冠十姓从不对外通婚,若不是宋贼强娶,宋家岂可得我做新妇?我厌宋贼十年,诸位可知我心中恨。”章蕴之咬牙切齿道。
如此违心之言,字字出口,如钝刀割她心,如水蛭饮她血。
茶楼上的萧鉴明抿了一口清茶,观望着登闻鼓这边的热闹,可惜宋惟清不能亲耳听听这些话,他和瞒瞒做了十年夫妻又如何?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该弃的,还是会弃。
作者有话说:
章蕴之:我要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宋惟清: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
第117章
有了章蕴之递上的那纸诉状,加上萧鉴明伪造的几箱天衣无缝的账簿,在沈太后的几番催促下,对宋惟清的三司会审提上了日程。
惊堂木落,宋惟清身上的罪名定下了。
他跪于堂下,囚衣之上血迹斑驳,隐隐见薄衫之下的嶙峋痩骨。
刑部尚书沈珩亲自捧了那沓厚厚的罪证文书,让他一张张签字画押摁手印,高声道:“你也在刑部呆过三年,知道认下这些罪意味着什么,太后赐你一场体面,不用你受当众凌迟之刑,饮毒酒便可。你有什么想问本官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