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后落了手中茶盏,溜了一眼宋惟清,“皇帝英年早逝,哀家痛心疾首,皇帝到底是哀家养大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皇帝在位十年干下了不少糊涂事,他想让你老师替他顶罪,哀家不愿让朝中的这些老臣寒心,皇帝也是你老师的学生,他不能做薄情寡义之人。哀家更不能让皇帝担一身污名死去,若史官记下了皇帝犯的那些错,来日瑄儿承继帝统,瑄儿这个当儿子的情何以堪啊?”
宋惟清垂首不语。
这番话,他前世也听沈太后和自己说过。
前世的他死后,沈太后应当命史官将朱煦操控高禄那些宦官卖官卖爵、索贿受贿……朱煦于古长城之战中御驾亲征、被俘后逼督战的他举白旗投降等罪过,一并记到了他这个不能开口的死人头上。
沈太后:“宋先生是聪明人,肯定明白哀家的意思。”
“臣不明白。”
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前世。
前世的他,因萧鉴明藏起了章蕴之给他的那个同心结,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无人在意他的生死声名,就算他背负骂名死去,也不会心有不甘。
这一世,他有了他娘子的牵挂,有了团哥儿和圆哥儿,不论是为人夫还是为人父,他必须好好活下去,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沈太后没想到宋惟清会驳斥自己,面露不悦。
“宋惟清,你这十年的命是哀家借给你的,哀家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她示意张公公端上那盅归阳元鱼汤,指着汤盅道:“哀家清楚朱璟是谁的儿子,皇帝他也清楚,皇帝至死没有拆穿朱璟的身世,那是他糊涂,对章氏这个狐狸精用情至深了。哀家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朱璟和哀家的瑄儿都得了败血症,这是治病的药。”
沈太后望向宋惟清,“你替皇帝认下那些罪,承认皇帝写的那道传位圣旨是你伪造的,哀家赏一碗药汤给朱璟,至于章氏混淆皇室血脉一罪,哀家不予追究。”
“臣跪谢皇太后恩典。”宋惟清伏地叩首,额头磕出了一片胭脂红。
沈太后犯起了心绞痛,自己明明筹谋得这么好,为何会胸闷气短呢?这一阵心绞痛,和当年自己儿子朱熙夭折在襁褓中那日一模一样。
宋惟清:“太后娘娘,臣会去刑部自陈己罪,在这之前,臣要向太后娘娘再讨个恩典,准臣和章氏母子话别。”
“准。”
沈太后打发张公公送宋惟清去乾清宫,至于那盅归阳元鱼汤,早让大皇子朱瑄服下了,一滴不剩,赐給二皇子朱璟的那盅是普通的甲鱼汤。
***
天将暗时,乾清宫里的管事牌子吼了一声,“二皇子薨了!”
接撞而至的是哀哀哭声,穿着丧服的太监宫娥跪了一地,一日之间,他们伺候的两位主子都去了。
章蕴之一直紧紧抱着儿子,她哭得已经没声了,怀中的小人儿身子软趴趴的,小脸、小手、小脚,摸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寒凉。
宋惟清端来那盅归阳元鱼汤时,朱璟一直不肯喝,喂进去他又吐出来。
朱璟这小人儿说,他见到自己的父皇站在床前,父皇牵了一匹特别漂亮的小马驹,父皇手里还握着一柄精致的月牙弓,那是父皇送他的礼物,他要去牵父皇的手,去骑他的小马驹,去拉他的月牙弓。
章蕴之很想开口告诉儿子,宋先生也能送他小马驹和月牙弓。
还没等她张口,小人儿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宋惟清跪在床边,他想碰一碰儿子的小手,他后悔了,为什么要忍?翻了大昭的天不好吗?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为人臣十载,未负君父百姓,亏欠最多的,是他的妻儿。
“你抱过很多次大殿下,却一次也没抱过我们的团哥儿,抱抱团哥儿吧。”章蕴之哽咽道。
宋惟清没有勇气伸手,他不敢抱那个孩子,怕抱在怀中后,就不舍得放下了,不舍得留他的团哥儿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城中。
另一边,长乐街宋府,圆哥儿骑在大门口的白玉麒麟背上,他在等自己的爹爹和阿娘回家。
“圆哥儿。”
圆哥儿循声望去,歪着头打量一头白发的萧鉴明:“萧先生,你来我家找我爹爹吗?他不在家。”
萧鉴明唇角噙着笑,“我不是来找你爹爹的,我是来找宋珺的。”
“宋珺。”圆哥儿点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叫宋珺,这是我爹爹给我起的名儿,又有内涵又好听。萧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圆哥儿,萧先生是来问你,你想当皇帝吗?”
圆哥儿溜了一圈眼珠子,“萧先生,想就可以当吗?”
萧鉴明颌首,摸了摸圆哥儿的头,“想就可以当。”
“那我爹爹乐意我当吗?”圆哥儿可不想被他爹爹打手心,得尊重他爹爹的意思。
“你爹死心眼,我们不管他的意思,圆哥儿当了皇帝,你爹爹得听你的话。”
“当皇帝这么好。萧先生,我当了皇帝,阿娘还会掉眼泪吗?”
萧鉴明抱起了圆哥儿,“圆哥儿当了皇帝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阿娘了。”
“圆哥儿要当皇帝,赐死那些气哭阿娘的人。”圆哥儿伸出他的小拇指,“圆哥儿要和萧先生拉勾。”
萧鉴明翘起小拇指,勾住了圆哥儿的小指头,“等过几日,圆哥儿还能和二殿下一起玩。”
圆哥儿捂嘴笑了起来,这是他和萧先生的秘密,萧先生答应了他,将二殿下偷出来藏在他家。
子夜时分,慈宁宫传出哭声,大皇子朱瑄薨了。
第116章
寒风如刀,冷雨凄凄。
青灯端着一盅雪梨川贝水迈进殿内,白了一眼杵在碧纱橱中的张公公,有这人在旁盯梢,她家小姐都不能和姑爷说上几句体己话了。
章蕴之仍跪坐在床上,握着儿子的小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她已然哭得失声了。
宋惟清默默陪在她身侧,抚着她的背,好不容易启唇道:“阿蕴,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不要干涉,你总叫我听你的话,这次你要听我的话。”
他抬手用指腹摩挲去她眼下的泪,颤声道:“阿蕴,记住史笔下的那个我,那才是真正的我。我是混蛋,我是罪人,我不值得你可怜,你要站在公理那一方,坦然接受我被正法诛杀。”
章蕴之一怔,侧目望他,他的眼眸一如往日澄澈清明,移目扫过张公公一眼,她微微颌首,哑声道:“我同你夫妻十载,受够了你的懦弱窝囊,你给我一封放妻书吧,我要得解脱,你不配做我儿的父亲。”
宋惟清同样一怔,从袖中扯出那封放妻书递给她。
她展纸阅览,“与我相离之后,你要我重梳蝉鬓、美扫娥眉,逞什么窈窕之姿,可是胭脂水粉、绫罗钗环,哪一样离得钱?你要我另聘高官之主,与他人琴瑟相合,可又留给我圆哥儿那个拖油瓶,让我怎择良婿?我对你的怨憎放不下,也欢喜不了。”
章蕴之撕烂了那封放妻书,恨恨道:“宋惟清,你的家财全归我!你的儿子我不养!赶紧给我滚!”
张公公彻底看懵了,女人心太狠了!这位宋夫人真是观音面容、蛇蝎心肠!
“娘子!”宋惟清一时间手足无措,想抱她,贴到她耳边说几句挽回的话,可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只能压下这样的心思。
“啪”的一声,章蕴之扇了宋惟清一耳光,尖锐的指甲剐蹭过他白皙的面皮,留下几道细长的血印,“谁是你娘子?十年夫妻,不过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罢了,我予你一腔虚情,你还我一场假意。”
他体内的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被她的话伤得呕出一口血来。
她冷冷笑着,像疯魔了一般,指着宋惟清的鼻子骂道:“你知道有多恶心吗?床笫之欢、肌肤之亲,与你做的这一切都恶心透顶!”顺手抱起床头的一个花瓶砸向宋惟清,“我盼你死盼了整整十年!等你黄土白骨孤坟立,我供香三支哭一夜,偿你我十年夫妻情。”
砸偏了。
花瓶飞到了看戏的张公公头上,砸得张公公头破血流,几个太监抬着张公公去瞧太医。
宋惟清还愣在床边,章蕴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中,“里面是朱煦留给我的兵符,你去江南调兵回京师,千万要看好时机,不要做反贼,做正义之师。”加上绍安帝留给宋惟清的那支军队,他们搏一搏,是有活路的。
她边哭边抱他,“我们都得活下去,圆哥儿盼着我们回家呢。”朝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这个混蛋,不和我白头到老的话,你就真成罪人了,我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嗯。”
千言万语堵在他心口,她,一直是他活下去的信念。
***
天亮后,宋惟清被革除官职,下到刑部的死牢,等待三司会审。
章蕴之则被拘在乾清宫中,沈太后下了一道懿旨,封二皇子朱璟为寿王,其生母章氏为昭圣皇贵太妃,殉大行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