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人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沈太后沉下了脸,她拈着绢帕掩唇咳嗽了几声,咳出几个血点子到雪白的绢帕上。
“萧先生,哀家也熬得油尽灯枯了,是时候下去和儿孙们团聚了,你这些年替哀家撺掇皇帝干下那么多坏事,皇帝不无辜,哀家的亲生儿子无辜,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担了那么多罪名枉死,你替哀家想个法子,堵住悠悠众口。”越说头越痛。
萧鉴明接话道:“容氏养育的宋惟清是宋惟清,太后娘娘诞下的湘王是湘王。”
“理是这么个理,可哀家过不去心里头那道坎,熙儿生前苦了一辈子,死后被哀家害得声名狼藉,这让哀家有何面目到下面见他、认他。”
萧鉴明薄唇紧抿。
太庙小金殿内匾额后的那道密旨,是他刻意安排让沈太后知晓的,他为绍安帝守了这道密旨十年之久,若不是为着圆哥儿能够顺利继位,这道密旨根本不可能见到天光。
宋惟清有了个当皇帝的儿子,已经是便宜他了,他的下场,理应如此。
宫院内阖静无声。
沈太后知晓萧鉴明是只心机深沉的狐狸,刚才她说出的几句话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罢了,人都已经死了,不必在乎什么身后名,尽快让哀家的孙儿登基才是正理。”
萧鉴明:“太后娘娘圣明。”
是夜,沈太后传章蕴之入宫侍疾。
沈太后摒退了寝殿中诸人,躺在凤榻牙床上,忍着腹内剧痛,“惟清是哀家亲儿,你是哀家亲儿媳,哀家这一辈子错得离谱,算计了这么多年,算计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孙。”
章蕴之坐在床旁的杌子上,看绍安帝留下的那道密旨,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宋惟清竟是沈太后之子,这道密旨要是早个十年拿出来,就轮不到朱煦来当皇帝了,“太后娘娘,妾已是宋家下堂妇,当然您要诉苦,妾听着便是。”
沈太后握住了章蕴之的手,“哀家有事求你。”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恨恨道∶“你替哀家杀了萧鉴明,他是祸首,绝不能让他这种奸邪之人辅佐哀家的孙儿。”
章蕴之抽开了手,沈太后比萧鉴明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八斤八两。
“你不信哀家?哀家可以以死明志。”床上的沈太后身子突然绷直了,因腹内绞痛指甲嵌进被褥之中,她的脸色青了又紫。
章蕴之急忙跑到殿外去喊李太医,晚了。
伺候沈太后的张公公伏地痛哭,“老娘娘是心灰意冷,吞金自杀的。”
当沈太后知道宋惟清是自己亲生儿子时,她彻底崩溃了。
宋惟清养在宋家时,她安插人进去毒了宋惟清十余年。
宋惟清名义上的母亲容氏死后,她放任养子朱煦迫害宋惟清那么多年,无视朱煦夺了宋惟清的妻子。
又亲自谋划推宋惟清为朱煦顶罪,想到是自己赐药毒死了自己的儿子,沈太后信了因果报应,了无生念。
圆哥儿听到寝殿这边的哭声,光着脚丫子跑进殿内,紧紧抱住了章蕴之的腰,“阿娘,抱抱。”
章蕴之抱起了儿子,张公公宣读太后懿旨,圆哥儿竖着小耳朵听,等张公公宣完旨后,圆哥儿拍着小巴掌笑道:“阿娘,萧先生没有骗圆哥儿,想就可以当皇帝哎。”
遵照懿旨,圆哥儿将以湘王世子的身份继位,改名朱珺。
皇室宗谱记载,其父湘王朱熙,中宫沈氏所出,乃绍安帝皇长子,卒于熙和十一年三月初三。
卒于熙和十一年三月初三的还有宋惟清。
可世人不知宋惟清就是朱熙,朱熙就是宋惟清。
***
熙和十一年三月十三。
京师乌衣巷萧府张灯结彩,萧鉴明与章蕴之的这桩婚事轰动整个大昭。
一个是南国圣人,一个是皇帝生母。
婚仪举行到一半时,李拙带着一伙东厂厂卫闯进了喜堂,拜堂仪式不得不中止。
萧鉴明气急,眼睛都快红得滴血了,章蕴之掀开了头上龙凤呈祥的盖头,二人听李拙禀说,宫内的皇极殿走水,火势太猛,难以扑灭,需要萧鉴明入宫主持大局。
萧鉴明来不及更衣,骑马从东华门入宫,还未行至昭德门,一队锦衣卫围住了他,为首的锦衣卫腰间挎得不是绣春刀,而是一柄黑光湛湛浑然无迹的长剑,那人摘下了面上的银制罗刹面具,阴柔俊美的面庞,澄澈清明的双眸,还有眉心那一点红。
一道闪亮的剑光照在萧鉴明挂霜的脸上,“铿”的一声,萧鉴明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太阿剑与宋惟清对峙。
京师外已经驻扎了八万黑甲铁骑,装备精良,除了斧钺刀叉这些冷兵器之外,每人还配备了一支能够十连发的小火铳,沈家军已由沈珩接管,加上锦衣卫与禁军的人数,比起萧鉴明手上能调动的兵马,数目上宋惟清这方是压倒性的,真要打起来宋惟清的赢面更大。
但宋惟清不想京师起战火,先带了一队人马秘密接管了皇城守卫,皇极殿的那把火是他命人放的。
与萧鉴明缠斗了一番,宋惟清身上的飞鱼服湮红了一片,他的剑术不敌萧鉴明,胜在步法轻盈、闪避及时,只有手臂擦过几剑,而萧鉴明今日心绪不宁,剑式上多有纰漏。
宋惟清身上的血,大半是萧鉴明伤口处喷溅出来沾上的。
剑刃将要劈到宋惟清肩胛处时,一支羽箭擦过他腋下,锋利无比的箭头刺入萧鉴明的心窝处,宋惟清在萧鉴明的眸光中看到了他娘子的倒影。
萧鉴明捂住心口倒在地上,因他身上穿的是喜服,血色不显,白发之上却满是刺目的血污。
天空飘下一粒雪籽,落入萧鉴明眸中,融化成水,他的眼睛有点酸涩。
骗子!他又被她骗了一次!
没想到他机关算尽,还是敌不过她与宋惟清的夫妻情意。
下雪了——
南国的雪吹到了大昭玄京,他,还是没有娶到自己的新娘子,死在了熙和十一年的这场三月雪中。
纵使万般不甘,也要闭眼安息。
章蕴之扔了手中的弯弓,蹲在萧鉴明身旁,轻轻哼唱起一首南国民谣,他说过,这支歌是他与南国贞武长公主元韵的定情之曲。
“好听,死在你手上,我也算得偿所愿了。”萧鉴明不能张口,这只是他的心声,她听不见的心声。
他望着她扔在雪地上的弯弓,那弯弓,是他赠给她的。
自己还会有下一次穿越吗?要是有的话,希望穿到故人元韵殉国之前,他要阻止发生在元韵身上的悲剧。
他幡然醒悟,章蕴之爱得是宋惟清,元韵爱得才是他萧鉴明。
宋惟清:“娘子,你怜悯萧先生吗?”
章蕴之摇头不语。
作恶多端之人,死了便死了,有何值得怜悯的。
***
乾清宫东配殿,李太医看过宋惟清身上的剑伤,开了几张外敷内服的方子,退了出去。
两个小人儿趴在床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宋惟清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
圆哥儿咬了一口桃花酥,“爹爹,你背着阿娘和我偷偷去江南玩,真坏!”
团哥儿举着茶盏贴到宋惟清唇边,“宋先生,你口渴吗?要喝二郎的牛乳茶吗?”
躺在床上休养的宋惟清,抿了一口儿子手里的牛乳茶,揪了一下小人儿的鼻尖,“该改口了,像圆哥儿一样喊爹爹才对。”
章蕴之端了一盆温水到床边,“圆哥儿,帮你爹爹绞把脸。”
圆哥儿吃完了最后一口桃花酥,小手捏着手绢,浸到水里绞湿后,爬到床上使劲擦拭宋惟清的脸。
“轻点儿,爹爹的脸都快被你擦破了。”宋惟清扯过圆哥儿手中的绢帕,自己揩起脸来,他受不了圆哥儿对他的孝顺。
圆哥儿:“爹爹脸皮厚,圆哥儿是小娃娃,力气小,根本擦不破爹爹的脸。”他望向章蕴之,“阿娘,圆哥儿说得对吗?”
章蕴之正抱着团哥儿说话,敷衍地附和了圆哥儿一句。
团哥儿说当日他不肯喝归阳元鱼汤,是因为萧鉴明和他说,喝了那个就再也见不到他阿娘了。
也许,那盅归阳元鱼汤,不是救命的良药,是催命的毒药,萧鉴明已经死了,难以求证。
“呜呜呜……”圆哥儿甩着自己的小手,哭了起来,向章蕴之告状:“阿娘,爹爹他咬我。”
“娘子,圆哥儿这臭小子抠我伤口。”宋惟清指着自己流血的手臂道。
章蕴之扶额,这父子俩闹起来没完没了,各有各的理儿。
团哥儿托着圆哥儿的小手,帮弟弟呼呼,哄好了弟弟后,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跑出去玩了。
章蕴之:“你以后别碰刀剑了,我看你身上的剑伤,一个个血窟窿的,吓人!”
宋惟清:“好,我听你的话。”
章蕴之∶“你要不要去给沈太后上一炷香?毕竟她才是你真正的母亲。”
宋惟清∶“不去。”他是谁的儿子已经不重要了,沈太后生的湘王朱熙已不在人世,来日他若能名留昭史之上,也是用宋少师那个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