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如呆在之前的太常寺翘二郎腿呢,乔龄那个糟老头子,要我带人整理两京十三省近十年的田赋关税账簿,每本都那么厚,一翻开吃我一嘴的灰,上面的数字看得老子头晕,我全甩给底下人干去了。”章汲之对着茶壶嘴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茶,“你们这里可以休产假吗?”
宋惟清摇头,“听不懂你说的那个产假是什么。”
章汲之垂头丧气,摘下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松了松官袍衣领,正欲脱下官靴时,宋惟清摁住了他的手。
宋惟清:“章侍郎,这是值房,不是你家,不可脱靴。”
章汲之直接把脚架到了茶案上,双手背在脑后,上半身瘫在圈椅靠背上,“你们吏部管官员调遣,有没有什么闲缺儿让我补过去?我再回户部对着乔龄那张臭脸,会疯掉。”
“那你疯吧,吏部的大权也在乔尚书手中,是皇上给他的,我这个闲人帮不了你。”宋惟清开始清洗茶盏,用蚕丝手帕仔细擦干每一个茶盏内外壁的水渍,这是他每日打发时间的一项精细活儿,无趣但费时。
章汲之摸着自己的下巴,死死盯住宋惟清上下左右看。
“我挺适合坐你这个位置的,等回家后,叫我妹进宫和皇上说说,咱俩换换。”
章汲之还真敢想,宋惟清擦干了茶盏,开始沏茶分盏,淡淡道:“我是不被皇上信任,才这样闲,你是被皇上寄予厚望,不管调到哪一部,你都得干活。”
“我能辞官吗?反正当侯爷一年的岁禄也够我和明妆花了。”章汲之道。
“难。”宋惟清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章汲之急切问道。
宋惟清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除非换个皇帝。”
第113章
金秋九月,枫林似火。
京师官员都在为年底的“京察”努力。
“京察”是吏部考核京官政绩的一种制度,影响京官的官阶升降。
素日再清闲的京官到了这个时候,都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伏在衙门案前,只为在“京察”的四格中得到至少“勤职”的评价。
两千余名京官之中,有两个异类:
一个是户部侍郎章汲之,他每日午时到户部衙门应个卯,就算上完了一日的值,实在是不指望做这个劳心劳神的三品京官。
另一个是吏部尚书宋惟清,吏、户、礼、兵、工五部的官员,经常能看到他推着个小推车,在正阳门与大昭门之间溜达,小推车里躺着他儿子圆哥儿。
九月初九这日,趁着外头的日光还算温和,清风也算和煦,宋惟清命手下的两个文书小吏,抬出了儿子的带蓬小推车,一路抬到吏部衙门大门口。
他摇着手里的折扇,乳母将穿着粉嘟嘟小衣裳的圆哥儿抱到小推车中。
快要九个月的圆哥儿长了两颗乳牙,已经能哼哼出“爹爹”两个字了。
宋惟清收了手中的折扇面,推着载着圆哥儿的小推车开始四处溜达。
圆哥儿手里抓着一个小摇铃,父子二人走过的地方,响起“铃铃铃”的声音。
“儿子,你母亲埋怨爹爹带你遛弯儿时没给你遮太阳,爹爹看你白得发光,一点都没晒黑,这一点你随了爹爹。”
“铃铃铃——”
“儿子,爹爹看你母亲抱起你后就亲个不停,连你的小臭脚丫子都亲,你是男孩子,咱们得避嫌,不能随便给姑娘们亲,你母亲她还是个小姑娘,她也不能亲你,知道吗?”
“铃铃铃——铃铃铃——”
“儿子,爹爹觉得你越来越不乖了,你不能一回家就赖上你母亲,更不能一到夜里就赖在爹爹和你母亲的床上睡,你得为自己未来的媳妇守身如玉。爹爹就不同了,爹爹和你母亲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理应睡在一张床上干点不正经的事情。”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
圆哥儿听着自己爹爹东一句西一句的唠叨,手里的小摇铃越摇越暴躁,小人儿急红了脸,奈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丢了手中的小摇铃,小手捂紧了自己的小耳朵。
宋惟清听不见摇铃声,以为儿子睡着了。
走到小推车前面,发觉小人儿的眼睛亮晶晶地睁着,他俯下身子帮儿子找小摇铃。
“啪”的一声,圆哥儿的小手甩到宋惟清脸上,小人儿“咯咯咯”笑了起来。
宋惟清抓起圆哥儿打他的那只小手,轻轻咬了一口。
“呜哇——”
巷道里充斥着圆哥儿的哭声。
这边正好是户部衙门的夹道,户部尚书乔龄坐在值事厅内,与下属议湘江决口的治河费用,婴儿的哭声打破了厅内凝重的气氛。
乔龄:“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凶,赶紧抱走。各部衙门是议政事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办家家酒的地方,吏部的宋尚书带儿子上值,人家是一部堂官,你们没爬到那个位置,就别学人家的混子样儿。”
户部左侍郎弱弱回道:“听这小孩的哭声,好像就是宋尙书家的小公子。”
乔龄:“……”
他扫了一眼厅上众官员,问道:“章侍郎人呢?”
大家面面相觑,敛声屏气不言语。
僵持了片刻,户部左侍郎低声道:“章侍郎说他夫人身子重,离不得人,每日中午来值房坐一会儿便回去了。”
话毕,气得乔龄吹胡子瞪眼,他将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摔在大案上,“章侍郎家住哪儿?立刻派几个人请他过来。”
熙和帝叮嘱过乔龄关照章汲之,可是这个混子这样敷衍上值,再如何在“京察”考核上关照他的考核结果,户部衙门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自己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于他,服不了众啊。
户部左侍郎很是为难,“章侍郎的妹妹是宋尙书的夫人,章侍郎一家住在宋尙书府上,宋尙书脾气挺好、待人和善,只是他家连公侯伯府的诰命夫人、老王妃、长公主她们都敢拦在门外,我们的人去了……恐怕……”
乔龄起身出了值事厅,迈开一双老腿,循着孩子的哭声,找到了手持摇铃、载歌载舞的宋惟清。
宋惟清堂堂一部尚书、内阁阁臣,竟为了哄孩子做勾栏瓦肆的优伶腔调,成何体统?
“宋尚书好兴致,将我们户部衙门的夹道当成了歌舞场了。”乔龄夺下了宋惟清手中的摇铃,怒不可遏。
宋惟清握着小推车的把手,来回晃荡着小推车里吃手指的圆哥儿。
他笑眯眯地盯着乔龄花白的长须道:“能否借乔阁老的一根胡须,给我这傻儿子栓蚱蜢玩?”
乔龄反剪双手,瞥了一眼小推车里的圆哥儿,这小家伙长得还挺招人喜欢的,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几个小孙孙。
他咬牙揪下了一根长须,递到宋惟清手中,“令郎既然是男娃娃,怎么给他穿一身女娃娃的花衣裳?怪不得要哭要闹。”
宋惟清从袖中掏出一个草蚱蜢,系上乔龄的胡须悬在小推车的遮阳蓬上,圆哥儿立刻被这跳跃的草蚱蜢吸引了注意力,小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宋惟清:“乔阁老,您坚持阴阳不可颠倒?”
乔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阴阳不可颠倒。”
宋惟清轻笑了几声,“这话我说没问题,您说是要砍头的。”
乔龄反应过来,宋惟清是沈太后的人,自己为争首辅之位临时倒戈熙和帝,这一句“阴阳不可颠倒”若被有心人传到沈太后耳中,要是让沈太后误以为自己讽刺她干预朝堂政事,他这条老命堪危啊。
“当初乔阁老假装与我老师是这一根绳上的蚂蚱,私底下拉拢皇上身边的高公公花费那么多钱财,出了一个行刺皇子的馊主意,我老师倒了,乔阁老您得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吗?”宋惟清推着圆哥儿躺的小推车,与面色铁青的乔龄擦肩而过,“您多次反水,一会儿吃太后娘娘的茶,一会儿吃皇上的茶,我只当您是个老糊涂了。”
“宋元澈,我与你老师结交,本就是抬举了他。”乔龄高高昂起下巴,他是衣冠旧族出身,徐济源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放牛的。
宋惟清走远了一点儿,撂下话道:“江南阮、谢、姜、白四家没落,慕家快了,你们乔家还会远吗?”
阮家没落,是因为阮家家主阮鹤芝雇凶刺王杀驾。
熙和帝在素京燕宫围猎时被刺客所伤,东厂追根溯源,查到了阮家头上。
阮家全族被灭,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放过,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没过多久,宋惟清一语成谶。
熙和六年十二月初八,熙和帝下旨诛杀慕家满门。
起因是慕家家主慕华庭引荐了一位炼丹道士给熙和帝,熙和帝留用后,初服几枚丹药效果还好,连续服用一月后添便血之症。
熙和帝以弑君之嫌命东厂厂卫捉拿慕华庭,又牵扯出慕家子弟在江南强占民田、奸.淫民女、私交藩王等十几桩大罪,这正中了熙和帝倒衣冠旧族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