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51)

  李拙脸上火辣辣的疼,撩起衣袍下摆,伏地叩首道:“奴婢愚钝,恭谢仁明无过慈君圣父教诲。”

  熙和帝照着李拙的脊背上践了一脚,“狗奴才,骨头贱,嘴也不甜,要不是看在朕的晚吟表妹的分上,凭你递给宋惟清的那些话,朕早就杀你一百回了。”

  李拙唇角溢出血珠,滴溅到城楼的砖石缝间,“就算万岁爷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与外头私通消息。”

  熙和帝本就是诓李拙才这样说的,哂笑了一声,“最好是你说的这样。”

  午时三刻,午门广场刑台上的高禄提声喊道:“罪官行刑。”

  锦衣卫朝徐济源身上打下第一杖,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因杖端嵌了一根锋锐的倒钩子,打一杖钩子上剐下一块皮肉来。

  第二杖将要落下,一片雪花沾到行刑的锦衣卫唇上。

  刑台下的官员们哄闹起来。

  “下雪了,六月飞霜,徐阁老有冤啊……”

  第111章

  雪白如盐,纷纷扬扬从天幕倾下,落地化水。

  六月天,午门广场的每一块地砖上,尚有烈日炙烤过的余温,雪水化在上面,冲淡了从刑台溢散下来的血腥气味。

  掌刑的锦衣卫略有迟疑,征询高禄的意见,“高公公,罪官还要继续杖吗?”

  高禄双目微阖,轻蔑一笑,“别说是六月飞霜了,就算老天爷下刀子,今天也得把这罪官给杖杀了。”

  刑台下的宋惟清高声驳道:“世宗皇帝在世时,‘铁面相公’魏刚峰扶棺死谏,触帝逆鳞。魏刚峰像今日的徐老先生一样,被世宗皇帝下旨于午门杖杀,行刑那日也有‘六月飞霜’的异象。魏刚峰一死,世宗皇帝梦魇一月有余,两京十三省连起三年雪灾。世宗皇帝晚年,咂摸出当年魏刚峰上奏的那道《与陛下疏》所言切中时弊,魏刚峰乃良臣纯臣,世宗皇帝悔杀魏刚峰,命史官为魏刚峰正名,并在大昭律法上添了一条,‘六月飞霜乃天赦罪人,当遵天理’。”

  观刑的官员振臂同呼:“六月飞霜乃天赦罪人!当遵天理!”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空阔的午门广场上。

  高禄心里犯怵,打发自己身后捧圣旨的小黄门去问熙和帝。

  小黄门还未过午门,沈太后宫中的管事牌子张公公登上刑台宣旨:

  皇太后懿旨:庶人徐济源,前为三朝元老、托孤大臣、皇帝恩师,身上所涉诸案皆有疑点。宫府恤徐年老,准徐还乡荣养,待三司查清诸案,再定罪名。内阁、六部、各衙门知道,钦此。

  张公公将手中的黄绫卷轴交给高禄,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万岁爷不顾忌着点自己的名声,我们慈宁宫的老娘娘可是万分惦记万岁爷的声名,小禄子,赶紧叫锦衣卫缇骑兵护送徐老先生还乡。”

  高禄心里憋着气,满宫里敢喊他小禄子的,就属这个伺候沈太后的张公公了,偏还不能对他甩脸子。

  高禄搀住张公公的胳膊送他下刑台。

  “张公公慢走,回到慈宁宫,请替奴婢在太后娘娘面前多美言几句。”

  “不急,太后娘娘还有几句话要带给内阁的宋先生。”张公公甩开了高禄的手,走到宋惟清面前躬身道:“宋先生,请到左掖门的值房内与奴婢喝几口茶。”

  宋惟清的目光仍追随着他老师徐济源,“张公公,容我去照看一下老师,再与张公公喝茶。”

  张公公笑眯眯道:“太后娘娘说了,今日能赏徐老先生这样的恩典,哪日她老人家心情不好了,照样能把这个恩典收回去。三司能不能给徐老先生定罪,定多少罪,定大罪还是小罪,全看宋先生你这个做学生的知不知趣了。”

  雪还在下,张公公伸手拂落了掉在宋惟清肩头的雪籽,眼前这位宋先生眉目如画,倒叫他想起沈皇后最爱吟的那句诗来,“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①,赞得便是宋先生这样的儿郎。

  宋惟清眸中掠过一丝嫌恶之色,很快隐了下去,他与张公公进到左掖门的值房内落座,里头的小太监奉上两盏清茶。

  张公公呷了一口茶,“这徐老先生一离开京师,内阁要冷清不少,本来六位阁臣的,现在空了一位。太后娘娘的意思,宋先生你还年轻,得侯个几年再传承徐老先生的衣钵。先由乔阁老搬进徐老先生那间值房,再由宋先生你出面,向万岁爷举荐礼部的崔尚书入阁。”

  宋惟清掷下手中的茶盏到桌几上,“举荐崔尚书入阁我不反对,乔阁老不能搬进我老师的值房。”

  沈太后猜到了宋惟清会这样说,张公公很快接着问道:“宋先生服哪位阁老?”

  宋惟清:“胡阁老。”

  张公公颌首,“太后娘娘也提了胡阁老,说起来,内阁那四位老先生都是面上笑嘻嘻、心里头藏刀子的人,谁当首辅都一样,百姓不安生啊。宋先生你呢,眼睛里光有百姓,太后娘娘最喜欢你这点,也最恨你这点,百姓再大,能大过自己的主子,徐老先生到最后能不能得善终,就看宋先生你对主子的忠心有多少了。”

  他敲打完宋惟清,命跟着自己的小黄门捧上一个锦盒来。

  “奴婢到午门来宣旨,恰好碰上皇后娘娘,这盒子里头的东西,是皇后娘娘赐给宋先生家的小公子的,装盒前奴婢瞧了一眼,这护心玉比大殿下戴的那块还要好,可见皇后娘娘待宋先生不薄啊。”

  沈皇后赐的护心玉不能推拒,宋惟清皱着眉头收下了。

  ***

  寒玉堂上房。

  章蕴之抱着圆哥儿,坐在窗边的炕上赏雪。

  圆哥儿小眼珠子溜溜打转,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漪兰为章蕴之披上一条绒毯,“这场雪花了夫人您万两黄金,奴婢希望能下久一点,这样才值。”

  章蕴之低头盯着圆哥儿脖子上的项圈看,“二爷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圆哥儿项圈上坠着的这只金麒麟栩栩如生,等他回来,我得向他讨要一只挂我脖子上,穿金戴银摆摆我当家主母的威风,省得你这丫头老心疼我花钱。”

  主仆二人说笑间,宋惟清踏进了屋内,瞧见章蕴之怀里抱着圆哥儿,急道:“漪兰,这个点儿是圆哥儿睡觉的时候,喊乳母抱圆哥儿回西厢房去。”

  圆哥儿一听到自家爹爹的声音,瘪嘴哭了起来,小手攥紧了章蕴之胸前的布料。

  章蕴之瞪了宋惟清一眼,颠了颠怀中的圆哥儿,哄道:“圆哥儿乖,就在阿娘房里睡觉觉,气死你这没人性的爹爹。”

  宋惟清脱鞋上炕,亲了一口圆哥儿红扑扑的脸蛋,奶香奶香的,圆哥儿哭得更凶了。

  章蕴之见宋惟清手边有个锦盒,打开来一看,是块莹润生辉的护心玉,她捏着那块护心玉在圆哥儿眼前晃荡,圆哥儿被玉光吸引住了,止了哭声。

  章蕴之:“又是哪里淘来的古董?看这护心玉的成色,没有一万两买不下来。”

  宋惟清抿了抿唇,“我和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章蕴之:“不生气。”

  宋惟清:“皇后娘娘赐给圆哥儿戴的。”

  章蕴之将护心玉放回了锦盒中,面色如常,对儿子淡淡道:“咱们圆哥儿沾了爹爹的光,有这么好的玉戴。”

  “什么叫沾了我的光啊,我给圆哥儿雕的金麒麟比这块护心玉金贵多了,光金麒麟眼睛上镶的那两颗夜明珠,都够买两块这样成色的玉了。”宋惟清将锦盒塞到漪兰手中,怕章蕴之多心,绷着脸肃声道∶“扔碧湖里去,碍眼。”

  “碍着谁的眼了?漪兰,别听二爷瞎说,放咱们院库房里去。”章蕴之拍了拍宋惟清的手背,“我抱累了圆哥儿,你替我抱会儿。”

  宋惟清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扭头去看窗外的落雪,装作没听见章蕴之方才所言。

  她摇头叹气,可怜圆哥儿生下来,摊上个宋惟清这样狠心的爹爹,从来不抱圆哥儿。

  乳母进屋里对章蕴之施了一礼,将圆哥儿抱下去睡觉。

  宋惟清仍趴在窗台上赏雪,瞥见与他同探首出窗的一张美人面,一片雪絮落在章蕴之鼻尖上。

  他扣住她的后脑,吻落她鼻尖的雪花,将要去吻她的唇时,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章蕴之:“今日不是开荤日,不准你对我动手动脚,动嘴也不行。”

  宋惟清不停眨眼点头,他快被她憋死了。

  章蕴之松开手,掏出玫瑰小银镜,照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没给他亲红来,不紧不慢道∶“嫂嫂怀孕了,我想着自己是怀过的,好歹有经验,想让哥哥带着嫂嫂住我们家来。”

  “不行,说好一家三口过日子的,多一口都不行。”

  除刑部外,吏、户、礼、兵、工五部均在大昭门东侧开衙,章汲之爱串门子找他唠嗑儿,宋惟清不想白日在吏部衙门被章汲之纠缠,回到家后,还要分散精力应付章汲之这个话痨。

  章蕴之纠正他道:“是一家四口,你忘了团哥儿了。”

  宋惟清摇头,“一家三口,团哥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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