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落地后,一个身形高挑、鹅蛋脸的女使对轿内人轻声道:“夫人,这家铺楼的招牌幌子上写了一个‘卜’字,是我们要找的地儿吗?”
轿内的章蕴之“嗯”了一声,“漪兰,铺楼大门右边有个貔貅头,你将这枚卷轴塞进貔貅嘴里。”
女使漪兰接过轿窗口递出来的卷轴,小跑到铺楼大门前,四处张望了一番,果真见到了一个金色的貔貅脑袋,持卷轴往貔貅嘴里那个黑洞一塞,将将好的尺寸。
候了片刻,铺楼二层的窗子起了光亮,一段悠扬的竹笛声响起,窗子一开一合,窗后人丢下来一把撑开的青绸油纸伞,漪兰捡起伞,见伞面上是一首藏头诗,走回女轿旁向内复命道:“夫人,这家店给出的报价是黄金万两,奴婢不信他们能办成夫人的事情,别是坑钱的黑店吧。”
章蕴之道:“能不能办成,徐阁老行刑那日便能见分晓。漪兰,回到家后你喊几个小厮,套七八辆车,将我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书运到这里来,这是给他们的报酬。”那些书上的字都是用混了金粉的墨汁写成的,是她剩下的所有积蓄了。
漪兰道:“夫人,那些书都是您的积蓄,既是搭救二爷的老师,为何不使二爷的钱呢?又不叫二爷知道这件事情?”
章蕴之道:“做官的读书的都有他们的体面,徐阁老宁愿死,也断断不肯承我这个小女子的恩情,叫二爷知道了,徐阁老要是顺利救下来了,二爷若在徐阁老面前说漏了嘴,徐阁老铁定会气得上吊。”
徐济源肯吃她做的荷叶粑粑,是想她庇护宋惟清,打心底里还是不认可她这个学生媳妇的,否则在牢室门口,这老头就会求她在熙和帝面前为他说上几句好话。
漪兰轻轻摇头,她听不懂章蕴之话里的意思,喊了声“起轿”,主仆二人打道回府,铺楼二层的灯灭了。
***
熙和六年六月的最后一日。
京师各衙门五品以上官员,聚集在皇城午门广场上。
他们手中捏着清一色的象牙笏牌。
章汲之站在六部那堆穿绯袍的官员中,低头欣赏自己官袍上的孔雀补子。
自己补子上的孔雀好看是好看,就是没宋惟清补子上的那只仙鹤有灵气。
一只白净的手攀上章汲之的肩膀。
章汲之最讨厌别人和他勾肩搭背了,抓住自己肩膀上搭的那只手,就是一个过肩摔。
刑部的几名郎中、员外郎,连忙跑过来搀起地上这位被章汲之摔打的侍郎大人。
“沈侍郎,您没摔到骨头吧?下官那里有药油,回衙门给您揉揉。”
“沈侍郎,我给您拍拍身上的尘。”
“沈侍郎,要坐一会儿吗?下官给您当人凳。”
……
沈珩推开了那几位巴结奉承他的刑部官员,径直走到正在打量他的章汲之身前,拱手道:“是玉郎刚刚唐突了章侍郎,望章侍郎见谅。”
章汲之眼睛一亮,用手中的象牙笏牌拍了一下沈珩的肩膀,“你不是素京城里钓鱼巷的那位吗?”唇贴近沈珩的耳廓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背后有人?你的靠山好像比我的还要大,原先你就是个做烤鸭的厨子吧,这一呲溜烟的功夫,成了三品的部堂大官了。不过你呆的那个刑部没有我呆的这个户部好,我们户部是管钱的,你们刑部是杀人的吧?”
沈珩:“……”
他唇角抽了一下,眼前这人是个二傻子吧,章蕴之那么聪明,她哥怎么这副德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章汲之用象牙笏牌蹭了蹭自己的背后,目光移到午门前搭的那个临时刑台上面,“啧”了一声。
“我回京师后,徐济源这老头子没少骂我,可知嘴欠的人也是有报应的,徐济源要是能管住他那张嘴,朝堂上恨他的人能少一大半。”
沈珩道:“章侍郎,徐阁老是你老师,你这样直接呼他的名字不太好吧。”
章汲之眯起眼睛,冷笑了几声,他这辈子有三大恨——读书、学校和老师。
“我和宋惟清那个迂人不一样,他把徐济源那老头儿当宝,我讨厌极了徐济源这老头儿,他骂我妹妹骂得最凶,我都不舍得对我妹妹说一句重话,这老头儿一口‘妖妇’一口‘荡.妇’的骂人,活该他有今天。”
沈珩摸着自己的下巴,点头道:“章侍郎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徐阁老有些过分了。”
他指着章汲之站的位置,“章侍郎,你这边是四品官站的位置,你得随我站到前面去。”
经沈珩一提醒,章汲之才反应过来自己升官后,位列要往前站了。
他跟着沈珩站到了前面六部侍郎的位置,瞥到最前面宋惟清清瘦寂寥的背影。
宋惟清和内阁的那些老头站在一起,他们站的地方,是最靠近刑台的位置。
吏部的两位侍郎凑到章汲之身旁,一左一右将章汲之夹在中间。
左边的那位问道:“章侍郎,你和宋尚书是姻亲关系,求你给我们透个准信儿,宋尙书是要往上升了吗?”
章汲之翻了个白眼,“本官和宋尚书不熟,也就逢年过节吃个饭的情分,他的事我不知道。”
章蕴之叮嘱过他,无论谁向他打听宋惟清的事情,他一概回不清楚。
右边的那位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鼻烟壶,偷偷塞给章汲之,“我们就是提前问一嘴,好第一时间包下京师最有名的食肆清辉园为宋尚书庆贺。”
章汲之将鼻烟壶收到袖子里,朝右边的那位招招手。
等他的头贴过来时,章汲之小声道:“你去包下清辉园——”
两位吏部侍郎眼光一碰,以为章汲之默认了宋惟清将接任内阁首辅一事。
却听章汲之继续道:“本官刚升任户部侍郎,你们包下清辉园,本官与大家喝酒乐一乐。”
两位吏部侍郎:“……”
听闻了章汲之是个厚脸皮的草包,没想到他的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贺,当然要贺,章侍郎如今还是长乐侯,听闻皇上新给章侍郎赐了宅子,乔迁的喜酒可不能少了我们的。”
“我家夫人久慕章侍郎家夫人的茶艺,不知能否有机会去章侍郎府上与令夫人请教一番?”
……
这两位吏部侍郎又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奉承起章汲之来,章汲之开始和他们吹起牛皮,惹来前面四位内阁阁老的侧目。
宋惟清踱着步子过来,斥了吏部那两位侍郎一通。
言语犀利,目光如刀。
两位侍郎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附和着宋惟清,时不时用衣袖揩揩头上的冷汗。
待两位侍郎回到原来的站位,宋惟清眼中两道寒光逼向章汲之,“章侍郎,鼻烟壶拿出来还给人家,你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的话,本官送你一套二十四只掐丝珐琅的。”
章汲之不情愿地掏出了刚捂热乎儿的鼻烟壶,“你回家不准和我妹说这事。”
宋惟清:“嗯。”
章汲之平时收了不少京师官员送的东西,宋惟清按照人家送章汲之的礼物,又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替章汲之还给送礼人。
三通鼓响——
锦衣卫押着戴着面罩的徐济源上刑台。
现在是午时,离行刑时间还有三刻钟。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禄手捧黄绫圣旨,立在刑台中央大声宣读熙和帝的旨意,细数徐济源为官四十余载对国民宫府犯下的大小罪状上百余条。
宋惟清与广场上的官员同跪在刑台之下,满腔怒火化作他掌心中掐出的月牙血印。
广场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高禄这个阉人尖锐的公鸭嗓音。
高禄宣完旨后,趴在刑台上的徐济源喉咙中发出混沌的声音,是“谢主隆恩”四个字。
徐济源和熙和帝师生一场,为君的不仁,为臣的愚忠。
内阁与徐济源差不多年纪的四位阁老纷纷抬袖拭泪,他们流下的眼泪是真的,心里头却一个比一个快活,倒下去一个首辅,空出来的位置给他们留了个念想。
宋惟清身后响起一片啜泣声,那些官员都是他老师的门生,他老师侍奉过三朝皇帝,一生为官清正。
东厂厂卫抄他老师的家时,统共抄出桑布十匹、碎银三百两,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老家具,相较宋惟清那位当过首辅的外祖而言,他老师的家财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老师不爱喝酒、不喜吃肉,三餐粗茶淡饭,唯一的爱好就是做媒,做十对成十对,其中九对怨偶,剩下一对生离死别。
宋惟清红了眼眶,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午门城楼上掠出一抹朱红的身影,熙和帝负手立在那里。
他问身旁的李拙:“朕对老师,是不是过分了些?”
李拙垂首默然。
熙和帝掴了他一巴掌,肃声道:“你在朕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事,比高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朕是天子,老师给朕上第一堂课时,他给朕讲《春秋繁露》,里头有一句‘善皆归于君,恶皆归于臣’,朕记到现在,是老师要朕这般待他,他做奸恶之臣,朕做仁善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