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49)

  待徐济源死后,得找个人顶替他的位置,压住这些想靠死谏青史留名的人。

  熙和帝思来想去,宋惟清是最合适的人,他是徐济源的学生,只要稍微使对宋惟清使点手段,便能逼得他站在自己这边,“高禄!”

  高禄小跑进东偏室内,行过礼后,“请万岁爷吩咐奴婢。”

  熙和帝:“你去替朕宣旨,命宋惟清立刻写一道弹劾徐济源的折子上来,不经过内阁,直接呈到朕面前。徐济源私通内宫,残害皇嗣,其心可诛,朕没记错的话,徐济源他快七十了,三朝老臣,朕不能开口杀他,要他最得意的学生来开口求朕杀他。另外,大伴你私下和宋惟清说一句,写好了这道折子,朕许他内阁首辅之位。”

  听完这些话,章蕴之心中骤然一紧,宋惟清若写了这道折子,徐济源被杖杀后,宋惟清再接替徐济源坐上首辅之位,朝中文武百官、天下读书人皆会唾骂宋惟清,宋惟清会成为世人口中踩着自己老师尸骨上位的无耻小人。

  章蕴之搂紧了怀中的团哥儿,低声问道:“皇上,妾不明白,凭什么赏宋大人这么大的官当?他不是太后娘娘的人吗?皇上怎么能放这么大的权力给他呢?这样的好事,不如让妾来做,妾向皇上哭求杖杀徐阁老,首辅那个位置赏给妾的兄长。”

  对不起了,哥,只能拿你出来挡一挡了。

  徐济源她肯定是救不下来了,宋惟清那么敬爱自己这位老师,要他写折子弹劾徐济源,和拿钝刀割他心尖上的肉差不多。

  熙和帝只觉眼前的章蕴之美丽过分、愚蠢透顶,一点都不懂朝堂政事,这让他更加放心要自己和她的儿子当皇帝。

  “蕴蕴,你为朕诞育二郎有功,朕给你哥哥封个侯,内阁首辅还是由宋惟清来做。朕再提提你哥哥的官阶,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你看可以吗?”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的部堂大官,又有实权又有油水。

  章蕴之挑眉,整个人呆住了,犹豫要不要推拒。

  熙和帝以为她不满意,“那就礼部尚书,正二品,再往上得要你哥哥自己爬了。”

  “不,户部右侍郎可以,妾的兄长挑不起一部的大梁。”

  她哥章汲之当太常寺少卿时就一直划水摸鱼,真当起了礼部的一把手,礼部衙门得被她哥整得鸡飞狗跳。

  高禄站在一旁,听熙和帝与章蕴之说话,感慨万岁爷对章娘子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后宫哪位娘娘能有章娘子这么大的福气,一张口就给家里人加官进爵的。

  哄睡了团哥儿,探望过青灯,陪着熙和帝进完晚膳,赶在宫门下钥之前,章蕴之出了宫。

  回到家中,宋惟清正坐在炕上,炕桌上摆放纸墨笔砚,他一面执笔写奏折,一面用脚推炕沿边上的摇篮,圆哥儿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章蕴之敲了一下炕桌,宋惟清抬眼,小声问道:“团哥儿伤了没?”

  章蕴之摇头,“团哥儿没事,你老师出事了。我有点怀疑,是皇上自己排了这样一出戏,只为置徐阁老于死地,但动机是什么呢?”

  “皇上可能想推老师出去顶罪,沈太后那边的人最近开始查素京的疯牛病案、伪般若心经案、石灰山关矿难案,我猜皇上想趁沈太后的人还没查到他身上前,让老师认下这些罪。”宋惟清手中的笔顿了顿,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熙和帝也是他老师的学生,沈太后几次三番起废帝的念头,是老师压下去的,大殿下太小了,熙和帝被废,大昭的朝政将被沈太后掌控,局面不会好过现在。

  章蕴之心中愤懑不平,“那怎么行,钱都让皇上花了,罪名却要徐阁老担,徐阁老太冤了,快要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她夺下了宋惟清手中的笔,“不准写了,写了这道折子,外头一人一口唾沫啐你,得把你淹死来。”

  “我来担这些罪,让老师清清白白地告老还乡。”他的目光与章蕴之的目光碰在一起,“娘子,能不能允准我做这件事情?老师不能死,他为大昭殚精竭虑四十余年,大昭不能负他,我更不能负他。”

  “团哥儿是你儿子,虎毒不食子,你替不了徐阁老,认不下私通内宫、刺杀皇子的罪名。”她在诡辩。

  “他不是我儿子,从李拙抱他进宫那一日起,他就不是我儿子了,我只有圆哥儿一个儿子。”宋惟清指着圆哥儿道。

  章蕴之不死心,扯起宋惟清的衣袖,“你随我去见见徐阁老,他是老师,你是学生,学生得听老师的话。”

  ***

  李拙端坐在东厂的值事大厅内出神。

  黄昏时分,厂卫去抄徐济源的家,锁拿这位前首辅下厂狱,满头银发的老人,手脚戴着镣铐,口中鲜血淋漓。

  徐济源被人割了舌头,看那切口,应该是锦衣卫干出的事情。

  李拙见怪不怪,徐济源人老了、没用了,成了万岁爷手下的弃子。

  他请了郎中,为牢室内的徐济源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不到明日午时三刻,徐济源不能死,死也得掐着万岁爷定的时辰死。

  所以,徐济源呆的那间牢室比较特殊,墙壁、地砖用厚厚的棉被覆了三层,一点尖角都没有,人进到里面,想寻死都不能够。

  今夜注定无眠,李拙隔一刻钟,要去看看徐济源的身体状况。

  值事大厅门口出现两个人影,宋惟清拎着一个食盒进来,他身旁的章蕴之提着一盏风灯。

  李拙迎上去,“宋大人,章娘子,徐阁老不见任何人。”

  宋惟清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李拙,“这是我娘子给老师做的荷叶粑粑,老师爱吃。我能带我娘子站在牢室门口吗?我们不进去,隔门问老师几句话。”

  李拙有点犹豫,不敢答宋惟清。

  一阵穿堂风过,章蕴之手上提着的风灯灭了,“人死如灯灭,李拙,趁徐阁老牢室门口那盏灯笼没灭前,让我和相公去借个火吧。”

  “好,二位随我来。”李拙领着宋惟清、章蕴之二人进了大牢,走过一条阴暗的甬道,甬道尽头处左数第二间屋子,便是关押徐济源的牢室。

  离牢室门口还有十步路时,李拙请这二人稍候,他先将食盒送进了牢室内,约摸三盏茶功夫,牢室的门开了,李拙拿着一块沾血的碎布出来,递给宋惟清道:“徐阁老说,章娘子做的荷叶粑粑特别好吃,请章娘子日后祭拜他时,做一碗这样的荷叶粑粑孝敬他这位长辈。”

  章蕴之来之前,还担心徐济源知道这荷叶粑粑是自己做的,会不肯吃,这老头儿之前那么嫌弃她,原来一碗荷叶粑粑就能收买了他的心。

  李拙递上徐济源写给宋惟清的血书,宋惟清展开那块碎布,上书“君父无罪臣有罪”七个大字,他忙问道:“李拙,老师过了堂吗?”

  李拙:“过了,徐阁老的认罪书都写好了,上面摁了他的血掌印,半个时辰前送进了宫里。”

  宋惟清冲到牢室门口,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去,对里头喊道:“老师,我是元澈,学生有话问您,您在给学生上第一堂课时说过,为人不能失信,为臣不能愚忠,老师今日所为,是否失信于天下人?是否愚忠于无道君?”

  李拙吓出一身冷汗,无道君,这三个掉脑袋的字怎么能说出来?还好留在大牢里的这些厂卫都是他的心腹。

  牢室门后,蓬头垢面的徐济源流下两行热泪,他是有罪的,熙和帝是他的学生,他没有教好自己的学生,致使大昭两京十三省民生哀怨、生灵涂炭,他徐济源此生的罪过赎几世都赎不清。

  徐济源咬了一口手中的荷叶粑粑,带着血一起吞进肚子里,忍痛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为……师……走……后……你……来……替……我……”他主动替熙和帝揽下了那些罪名,认罪书不光熙和帝的书案上有,内阁那里也送了一份,不能让元澈踏着他这个老师的尸骨上位,他徐济源是罪人,六科廊的言官会参他,用不着元澈来参他。

  “砰砰砰——”

  宋惟清重重拍打着牢室的铁门,“老师,您的声音、您的声音怎么是这样的?老师,学生求求您了,请您见学生一面吧。”

  章蕴之跪到宋惟清身旁,朝门后喊道:“徐阁老,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给你做了那么多荷叶粑粑,你就在我相公面前露个脸吧。”

  “请……保……元……澈……的……命……”徐济源口中每吐一个字,就要咽一口血,他相信章蕴之有这样的能力,假如雨花阁卜先生的那一卦准的话。

  李拙出声劝道:“人都是有脸面尊严的,宋大人,徐阁老是您老师,您得全他最后的体面。”

  宋惟清无声一叹,朝牢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章蕴之跟着她相公也磕了三个响头,她同情里面那个老头,越发琢磨不透史书上的忠奸二字……

  第110章

  夜凉如水,月似弯钩。

  四个轿夫担着一顶女轿掠过阗无人迹的街巷,最后停在一家卖伞的铺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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