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太心疼自己的孙子，事事都为别人着想，就没想过他自己的脸面。
“也罢，祖母人老了，夜里睡得不好，确实受不得孩子的吵闹。清儿，你坐上来，祖母还有一件事情问你。”
宋惟清坐回到炕上，“孙儿有一件事要回祖母。”
“那你先说。”
“香嬷嬷的孙女在明镜台当差，冒犯了章娘子。此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发判香嬷嬷家抄家灭族都是轻的。孙儿自作主张发落了翠屏，翠屏是祖母赏孙儿的人，孙儿特来向祖母您求宽宥。”
“清儿，你也是为香嬷嬷家着想，做得没有错。章娘子是皇子生母，得罪不起，翠屏就按你的想法处置。明镜台的下人都得小心伺候着章娘子这位贵人，清儿，要祖母再挑几个稳重的女使去明镜台吗？”宋老太太知道权衡轻重，熙和帝只有皇长子朱瑄和团哥儿两个儿子，就算团哥儿长大了只是藩王，章蕴之的身份也相当于老王妃，压过公侯伯爵府的夫人们一头。
“祖母，孙儿想等章娘子出月子了，携她搬到我外祖留的宅子里去住，我们家人口多，西院的大哥大嫂要是言语间冲撞了章娘子，可能酿成灭顶之灾。”宋惟清将后果往重里说，今日翠屏欺侮他娘子之事，他已经忍不下去了，还是搬离宋家这个是非之地，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要不是圆哥儿还小，宋惟清是有让他别宅而居的想法的。
娘子只能疼他一个人。
宋老太太思忖了片刻，一想到自己大孙子宋惟孝，每回来宝寿堂请安撞见章蕴之时，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模样，宋老太太是真害怕宋惟孝色胆包天，言语间稍稍对章蕴之轻浮些，都可能小命不保。
“章娘子这样的金菩萨，咱们宋家确实容不下，你外祖留给你的宅子大，章娘子住到那边好，只是清儿，你每日都要回宋家陪祖母吃一顿饭，带上圆哥儿。”
宋惟清有些为难，他今年刚升任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吏部衙门和内阁的事务繁重，他都不能保证每日回家和他娘子吃上一顿饭。
“祖母，孙儿和你打个商量吧，咱们初一十五约顿饭，剩下的日子，得看孙儿忙不忙了。”
宋老太太笑道：“你官当得好，祖母喊你回家吃饭，也是怕你为忙衙门的事，亏了自己的肚子。”
第108章
今日是圆哥儿的百日宴，宋惟清一家三口搬到长乐街这边住已有一个多月了。
去岁宋惟清从江南回到江北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新他外祖留给他的这处府邸，耗时四个多月，花费百万之财。
搬进来后他还是不甚满意，嫌大门口蹲守的那对汉白玉狮子面目狰狞，显得杀气腾腾的，画了几稿麒麟的图案，让章蕴之挑选，章蕴之选了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麒麟，宋惟清立马命工匠用整块的昆仑白玉雕了两只出来放在大门口。
只要经过宋府正门的人，都要侧目一观这两只可爱的看门麒麟，看完后他们还要“啧”一声，一面感慨这家主人的暴发户行为，一面唏嘘这家主人的品味。
章蕴之刚搬进这个新家时不太习惯，太大了，光房屋就有两百多间，在自己家里头遛弯儿还得乘轿子，主要是人气不足，除去丫鬟婆子、小厮护卫一干人等之外，正经的主子只有三个——她、宋惟清、圆哥儿。
章蕴之挑院子时，仪门中线上最大的院子崇礼堂是不能住的，那是宋惟清外祖父、外祖母生前住过的地方，他们俩是小辈，捡了崇礼堂后面第二大的寒玉堂住。
寒玉堂是个三进的四合院，朝南开的正门进去是第一进院，与正门并排联通的右侧倒座五间小屋成了宋惟清的书房，书房前挖了一方养锦鲤的鱼池，正门右侧有一个角院，角院里面只种植玫瑰一种花卉。
迈过第二道垂花门，里头是第二进院，北面是五间上房，上房左侧的西耳房是章蕴之的小书房，上房右侧的东耳房内砌了浴池，西厢房是圆哥儿的居所，西厢房耳房是给圆哥儿备的书房，同理，东厢房、东厢房耳房是留给宫里的团哥儿住的。
第三进院是花园和小厨房，一草一木皆是按照章蕴之的喜好布置的，小厨房里请了京师最会做糖食的厨娘掌勺，实际这小厨房就是个点心房，一日三餐得去府里的大厨房传，宋惟清是个懂生活的，各大菜系的名厨家里都备上了一个，想吃香辣的吃香辣的，想吃清淡的吃清淡的……
住进新家后，章蕴之成为了京师贵妇们最艳羡的女人。
没有哪一家主母像她这样的，年纪轻轻，能够睡到自然醒，不必去婆母长辈面前站规矩伺候着，后宅的事也不用她操心，宋惟清请了个能干的女使漪兰替她管着。
章蕴之的亲儿子团哥儿养在宫内，住在乾清宫中，由熙和帝亲自教养。
对外称圆哥儿为她的养子，圆哥儿满月后成了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眉心一点朱砂痣，抱出去人人都喜欢，见着圆哥儿的夫人们都夸他长大了比宋惟清还要好看。
京师关于章蕴之和熙和帝的风言风语没有止住过，来长乐街宋府拜访章蕴之的官家夫人、贵族太太络绎不绝，带的礼物一样比一样贵重，她家的门槛隔几日要小修一回，章蕴之一概不见，窝在寒玉堂中逗儿子。
京师的公侯伯爵夫人、几位老王妃和长公主，也给章蕴之下过赴花宴的请帖，她几次称病推拒，婉拒次数多了，永国公、江国公、承恩侯、六安侯、仁武伯、平乡伯几家的诰命夫人、申王、安王、吉王几家的老王妃、还有太和长公主、大名长公主……她们依次上门探病，弄得章蕴之不得不与这些皇亲贵族家的女眷客气寒暄，最尴尬得是，她们都比章蕴之年纪大，章蕴之还得受她们的大礼参拜，要是章蕴之稍稍福身回了礼的话，她们得拉着章蕴之说上好久“惶恐至极、不安害怕”之类的话，这样折腾上几日，没病的章蕴之也生了头昏脑热的毛病。
宋惟清心疼她每日与这些女眷周旋，吩咐了看大门的小厮，甭管哪家的女眷来，就是将门敲破了也不给开。
圆哥儿百日这天，各家女眷送给圆哥儿的贺礼快把她家大门淹了，都是卸下一车礼物撒腿跑的，看大门的十几个小厮逮住这家的送礼人，又漏了那家的送礼人。
没有法子，只能把堆在大门口的那些礼物收进库房里，一一记录在册后，再给各家回礼。
今日，寒玉堂上房内开了一桌小宴，只请了章汲之夫妇、崔白圭夫妇、萧晚吟、李拙几人。
宋惟清盘腿坐在寝间的拔步床上，给圆哥儿穿新衣服，圆哥儿不停挥舞着自己的小手小脚，“咯咯咯”嘲笑着他爹爹慢吞吞的手脚。
章蕴之坐在梳妆台那边，丫鬟正给她梳京师最流行的牡丹头，“相公，你为什么要给圆哥儿取宋珺这个名字？”
“李拙说，今早皇上给团哥儿赐了名，单名一个璟，璟珺皆是美玉。”宋惟清给圆哥儿系好衣带，招手示意奶娘过来抱起圆哥儿，自己走到梳妆台边，拉开首饰盒，帮着章蕴之挑选今日戴的头面。
章蕴之回头看了眼奶娘怀里的圆哥儿，圆哥儿委屈地瘪起小嘴，向章蕴之这边挥动着小手。
“把圆哥儿给我抱，他在我怀里老实，不会哭闹。”
“阿蕴，你一抱圆哥儿，别人再抱他便不肯了，这小子鬼精着呢。”宋惟清往章蕴之光润的髻上插了一支点翠转珠凤步摇，端起桌上的一扇琉璃镜给她瞧，“没插歪吧？”
章蕴之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休养了这些时日，面上终于红润了点。
“相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怕我抱起了圆哥儿，夜里带着他和我们一起睡。圆哥儿才多大年纪啊，三个多月的小孩子，你也和他计较，我一个月才抱着他睡几天，你一个月又抱着我睡几天，你心里没数吗？”
寝间的丫鬟们笑出声来，圆哥儿好像听懂了章蕴之的话似的，“呱唧呱唧”拍着他的小巴掌。
宋惟清“哼”了一声，踱步至奶娘身旁，伸手揪圆哥儿肉乎乎的小脸蛋，婴儿的皮肤比豆花还要滑嫩，轻轻一揪就是一个小红印，圆哥儿只能用他的哭声抗议自己爹爹的虐待。
章蕴之过来狠狠拧着宋惟清的耳朵，“你这做爹爹的手也太欠了，每次都揪我们圆哥儿的脸，抱又没见你抱过他。”
宋惟清抱着自己的胳膊，“我才不抱这小东西，《礼记》有言，‘君子抱孙不抱子’，我是圆哥儿的父亲，不能将他抱在怀中溺爱，那是害他。”
一听宋惟清提到《礼记》，章蕴之手下的劲儿就更大了，拧得宋惟清耳朵通红。
“你还敢说《礼记》，圆哥儿这么小，有必要请国子监退下来的老先生给他念四书五经吗？‘嗡嗡嗡’在圆哥儿耳朵边和苍蝇一样，就不怕圆哥儿长大了恨你。”
“这是为他好，圆哥儿现在虽然记不住这些东西，念多了等开蒙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能蹦出个一两句来，等明日，我带圆哥儿去吏部衙门上值，让他开开眼界。”宋惟清揉着自己红肿的耳朵，他倒不是望子成龙心切，是圆哥儿爱听那老先生念四书五经，至于带圆哥儿去吏部衙门，是怕他娘子抱上了圆哥儿就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