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替圆哥儿掖紧了裹着他的襁褓,没有要抱儿子的意思,对奶娘道:“圆哥儿哭得凶,你抱到给他准备的卧房去,别杵在这儿,妨碍他阿娘休息。”
圆哥儿似乎听出了他爹爹话语中的嫌弃,张大嘴巴“哇哇哇”哭得更大声了,比除夕夜点的炮仗还响。
宋惟清捏了圆哥儿皱巴巴的小脸一下,“爹爹错了,你哭小声一点,你阿娘听你哭会伤心的,圆哥儿懂事……圆哥儿懂事哈……”
圆哥儿:“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宋惟清扶额,对圆哥儿连作了几个揖,“我喊你爹,你别哭了。”
圆哥儿一下子就收住了哭声,这孩子打小就知道占他爹的便宜。
奶娘抱着圆哥儿下去喂奶,宋惟清走到里间的隔门前,听到里面侍奉汤药的锄药小声道:“翠屏姐姐,刚刚你喂给二少奶奶的人参鸡汤那么烫,当二少奶奶的喉咙是铁打的吗?”
翠屏小声顶道:“老太太说,人参鸡汤就要喝这么烫的,大少奶奶这样喝过,二少奶奶有多金贵,便喝不得了。”
锄药:“再怎么说二少奶奶也是主子,你这样背着二爷欺负二少奶奶,等二爷过来了,我告诉二爷去。”
翠屏:“你敢和二爷说,我让我祖母和老太太说,将你配给东院看角门的那个瞎子,二少奶奶都没数落我,凭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娘都是府里倒夜香的,我祖母一句话,就能让你老子娘没饭吃。”
翠屏是宋老太太身边香嬷嬷的孙女儿,比宋家的寻常奴婢多些体面儿。
宋惟清推门而入,翠屏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刘海,迎上来福身道:“二爷,二少奶奶又睡下了,睡得可香了。老太太叮嘱了,月子里妇人身上多血污,不干净,二爷隔帘瞧一眼二少奶奶便好。”
宋老太太听多了京师有关熙和帝和章蕴之的风言风语,加上这些时日,宫里常派太监来宋家慰问章蕴之,宋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儿的品行很是不满。
宋惟清扫了一眼翠屏身上的鲜亮衣裳,皱眉道:“以后不用你在镜楼伺候了,东院看角门的那个瞎子没媳妇儿,你身上这袭大红衣裙,没准能刺得瞎子的眼睛复明来,给你个恩典,当这瞎子的媳妇儿。”
第107章
翠屏的眼泪夺眶而出,“二爷,奴婢可是老太太指给您的房内人。”
她的手还未碰到宋惟清的衣袂,就被身旁的锄药捉住了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开。
锄药将手中绢帕团成一团,胡乱塞进翠屏嘴里,翠屏没有锄药力气大,喉腔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宋惟清不予理会,挥手示意里间伺候的丫鬟押走翠屏,“我的房内人只有蕴娘一个,你们中若还有起这种心思的,打死一个算一个。”
里间几个鬓角簪花的丫鬟,纷纷低下了头。
她们的二爷变了。
从前的二爷,是最疼惜镜楼里这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的,几时对她们说过这样的重话。
富贵人家的主子爷儿,成婚后都有几个姨娘通房下火气的。
本以为二少奶奶坐月子,她们能挣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二爷这一泼冷水当头浇下来,真真令人寒心。
有不甘心的丫鬟咬着唇,愤恨地瞪了一眼珠帘后拔步床上躺着的那人,宋惟清觑见了,喊人拿了这丫鬟的卖身契来,嘱咐明镜台的管事女使,重新找牙婆进来,发卖了这丫鬟出去。
明镜台上下人心惶惶,一个时辰内赶出去十几个丫鬟,留下来的丫鬟都是老实本分的。
香嬷嬷听到明镜台这边的消息,为自己孙女儿翠屏的事情着急上火,哭到了宝寿堂的宋老太太跟前。
宋老太太这个时辰,正窝在暖阁的炕上,举着老花镜,给刚出生的小金重孙团哥儿挑衣料子。
香嬷嬷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踉跄地跌到宋老太太跟前,扑到宋老太太怀中喊道∶“老太太可要给老婆子我做主啊,老婆子我好歹帮着老太太您奶大了老爷一场,想着亲上加亲,送了家里的孙女儿翠屏到清哥儿身旁伺候着,清哥儿不稀罕我家翠屏的真心,也不能糟蹋了我家孙女儿去。”
她干嚎了一嗓子,继续道∶“老太太,清哥儿要把我孙女儿翠屏指给东院看角门的瞎子,那瞎子家里穷脾气坏,三十多了还打着光棍呢,这不是要我家翠屏的命吗?”
“有这样的事情,清儿性情温润和善,断不会这样糟践你家的翠屏。”宋老太太叫丫鬟搀起了哭哭啼啼的香嬷嬷,要香嬷嬷坐在炕前的绣墩子上,“你先别哭,我喊人去传清儿过来问话,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错怪了清儿这孩子。”
“清哥儿心眼好,可清哥儿媳妇是不能容人的。清哥儿最维护他媳妇,就是他媳妇私底下挑拨了清哥儿,清哥儿也不会在老太太您面前说半句他媳妇的不是。”香嬷嬷的余光扫过宋老太太脸上,继续添油加醋道:“老太太,老婆子我也是为清哥儿的前程着想。我们清哥儿多好的一个探花郎啊,配皇宫里金枝玉叶的公主都是绰绰有余的。也就早年间身子不好,才摊上这么一个善妒又名声难听的媳妇,章家的主母姜氏都被清哥儿媳妇逼进庵堂里吃素,老太太您这样放任不管,他日清哥儿媳妇欺到您头上,又当如何?”
宋老太太解下了头上的抹额,这是章蕴之亲手做给她戴的,“清哥儿媳妇确实不守规矩,可清哥儿和她的婚事是先帝赐的,就算我命清哥儿休了他媳妇,章家那头是好说话,宫里的皇上不答应啊。”
“我们清哥儿多委屈,在产房门口吃了一夜的风雪,清哥儿媳妇生的孩子还被李公公抱走了。”香嬷嬷道。
“团哥儿被抱走了?”宋老太太重重拍了一下炕桌,额头青筋爆现,明镜台那里只回了章蕴之诞下一子团哥儿,没给宋老太太说还有一个圆哥儿。
“团哥儿被李公公抱进宫里去养了,外面传的不错,团哥儿是皇上的儿子,不是我们清哥儿的儿子。”香嬷嬷起身,为气恼的宋老太太抚背顺气,“怨不得章家的主母姜氏老骂自己女儿是小娼妇,清哥儿媳妇本就是章家的姨娘白氏养大的,一副青楼女子的作派,可能就是使了些下三滥的路数,勾得我们品行端正的清哥儿魂都掉了。”
暖阁门口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人掀起,罩着鹤氅的宋惟清进屋,瞧见香嬷嬷坐在他祖母身边,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
宋惟清向宋老太太请过安后,宋老太太喊他脱鞋上炕来一起坐着。
宋老太太将手中的暖炉塞到宋惟清手中,满眼怜惜地盯着他瘦削的面庞。
“下这么大雪,难为你跑来,祖母本想等雪停一停,再喊你过来问事情的。”她挥退了暖阁内的下人,只剩祖孙二人坐在炕上。
宋惟清:“祖母是要问团哥儿的事吗?”
宋老太太:“先问团哥儿的,团哥儿真是宫内的小皇子?”
“是。”宋惟清没有片刻迟疑。
宋老太太面露不悦,对着自家宝贝孙子,又硬不下心肠来骂醒他。
虽然京师也有传宋惟清是先帝之子的,可她儿子宋显一口咬定宋惟清是宋家的血脉,宋老太太选择听儿子的。
皇室血脉哪有流落民间的,团哥儿这件事,更加强了宋老太太对自己儿子的信服。
宋老太太∶“那你碰过你媳妇儿章氏吗?清儿。”
“没有。”宋惟清脱口而出,“孙儿只是遵照皇命,替皇上照顾、照顾章娘子。”
宋老太太捻动手中的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心里松了一口气,“清儿,你瞒得祖母好苦啊,既和章娘子是假夫妻,那为何不纳妾呢?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孙儿不喜欢女人。”宋惟清淡淡道。
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宋惟清复又道:“孙儿也不喜欢男人。”
“那你喜欢什么?”宋老太太急了,她不想这么优秀的孙子无子送终。
喜欢娘子。
“祖母不要担心孙儿,孙儿虽不喜欢女人,但在外头有一个儿子,叫圆哥儿,过几日抱来给祖母您瞧瞧。”宋惟清早就预备好了这套说辞,只是要委屈了自己儿子圆哥儿,身份从嫡次子变成了外室之子。
“那圆哥儿的母亲呢?祖母想见见她,赏她几套头面,到底服侍了你一场,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宋老太太心里高兴,想给圆哥儿的母亲一个正式的名分。
“死了,生下圆哥儿就死了,是个可怜女人。”宋惟清平声道。
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是可怜,圆哥儿也可怜,清儿,你要是信祖母的话,将圆哥儿放祖母的宝寿堂来养,保管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宋惟清下炕,跪着给宋老太太磕了个响头,“孙儿就让祖母您操心了这么多年,祖母该享享清福了,圆哥儿接回家后,孙儿想交给章娘子养,章娘子的孩子养在宫里,她思子心切,会把圆哥儿当团哥儿一样看待的。”他儿子的事总算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