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汲之听到妹妹的夸奖,眉飞色舞地和她解释了一通制作原理,章蕴之这才发现她哥在热武器制作上有惊人的天赋。
章汲之又道:“你在章家祖庙住的这几日,我听你的话,去石灰山关矿山旁边的那座山头勘测,你猜得没错,我在那边山间找到了伴金石,那座山头应该是有金矿的。”
“那便好。”章蕴之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对了,你和明妆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正房外厅,你就和她眉来眼去的,刚刚叫她去奉茶来,你又将她沏给你喝的茶,推回去给她喝。这腻歪劲儿,不对头啊。”
章汲之薄唇轻抿,桃花眼中潋滟波光。
“哥再腻歪,有你和小宋平时腻歪?哥喜欢明妆,哥要娶她。”
章蕴之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手心舒展开,放在耳廓旁,问道:“你喜欢谁?要娶谁?”
章汲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别臊我,赶紧给我找媒人。对了,我让周衙内给我介绍素京城内出名的媒人,他怎么说明妆只够格当我的妾啊?”
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
章蕴之:“你的意思呢?”
章汲之:“当然是娶她为妻了。”
章蕴之:“那明妆的意思呢,她愿意吗?”
章汲之:“我问过她几次,她光低头理她身上的石榴裙,不搭理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章蕴之将手中的小火铳还给了章汲之,“等我相公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让明妆认我相公为干哥哥,她就可以用宋家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嫁给你了。”
章蕴之拧了她哥胳膊上的肉几下,章汲之疼得“哇哇”叫。
“哥,你要是成婚后还敢去外面鬼混,我替明妆她收拾你。”
“你收拾我可以,别让小宋他对我动手,本来要喊她大舅子就够跌面儿了,明妆还老是二爷长二爷短地提他,把她家二爷都夸出花来了。”章汲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潇洒一笑,“妹妹,你说实话,我是不是比小宋有男人味儿?”
章蕴之做作地在他身上嗅了几口,“哥你身上这不是男人味儿,是偷腥的狐狸骚味儿。”
章汲之朝他妹扮了个鬼脸,瞧见明妆从正房撩帘子出来,脸红了起来。
***
熙和五年六月二十五,素京石灰山关矿山塌方,伤亡三千余人。
这三千多名矿工,都是趁着禁闭矿洞,偷运石灰去卖的不要命的人。
朝廷本要治这三千多名矿工偷盗之罪,发配他们家人流放塞外的,宋惟清连上十八道奏疏,奏请熙和帝容情开恩,熙和帝念在章蕴之肚里的孩子将要出世,赦了这三千多名矿工的家人。
宋惟清这种烂好人的做法,致使六科廊言官联名上疏,弹劾他罔顾法纪、贬损江南官府威信、有笼络人心之嫌。
这日,宋惟清捏着黛笔,在梳妆台前为章蕴之描眉,外面传来震天响的唢呐锣鼓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丧声。
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一道黛痕扫出了章蕴之的眉尾。
他忙向她道歉,接过丫鬟递上的湿湿的绢帕,拭去她眉边的黛痕。
章蕴之嘟囔道:“那些人还没闹够吗?天天来府衙官廨这边吵,再这样吵下去,那几个跟班太监可要越过李拙,向皇上提议请我挪到燕宫之内养胎。”她抱住了他的腰,“我不想和你分开。”
宋惟清安抚了她几句。
周衙内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他隔窗向宋惟清拱手道:“宋府君,那些死在矿上的矿工家里人,又搬了十多口棺材挡在我们府衙门口。”
章蕴之听周衙内说话的声音奇怪,打开窗子望去,周衙内左半边脸肿得和猪头似的,右半边脸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一看便是女人抓的。
“周衙内,你脸都伤成这样了,今日府衙的衙差可动了刀剑棍棒?”
周衙内觑了一眼她身后的宋惟清,“没府君的命令,哪敢动府衙门口那些撒泼打滚的祖宗们啊。”
听着是有一丝怨气的。
宋惟清有些不好意思,给了周衙内一百两当医药费。
“民弱官强——”
“胡搅蛮缠的刁民不弱,爱民如子的慈官不强。”章蕴之堵住了宋惟清的话,“昨日哥哥从府衙正门那边过官廨来,脑袋都被他们打破了,他怕我担心,憋着心中一口气不去和他们闹。你让他们免于流放之刑、赠他们金银安葬死去的家人,他们却骂你这狗官心虚、没有担当,他们的家人为什么死在矿上?他们不知道吗?为了从你这里得到更多的钱财,这样的闹法,他们已经不可怜了,可恨!”
因为生气,她的肚子痛了起来。
窗外的周衙内听得频频点头,对宋惟清道:“府君,夫人说得对,那些刁民太可恶了,我们府衙的兄弟没有一个身上不挂彩的,再这样闹下去,他们是死不了,我们府衙的兄弟可是累死的累死、痛死的痛死。”
宋惟清披上斗篷,跟着周衙内去府衙门口劝离那些人。
半个时辰不到,府衙的门房到官廨这边来报,宋惟清的头被砸破了,是那些人用花盆砸的。
章蕴之气不过,操起悬在房中的那柄越女剑,往府衙门口快步走去。
此举吓坏了李拙,李拙托着他的手肘,劝道:“章娘子,您是双身子的人,动不得刀剑的,府衙门口那么乱,咱们还是不要去了。”
章蕴之撇开了李拙的手,“他们欺负我哥哥,又欺负我男人,我弄死他们!”
李拙听出来她在说气话,“章娘子,您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章蕴之甩开了李拙的手,提着裙子跑起来了。
李拙跟着一起跑,到了府衙门口,李拙气喘吁吁地扶着牌坊下的柱子,就这一口气的功夫,章蕴之已经拔剑去砍那与宋惟清对质的汉子。
宋惟清拦腰抱住了章蕴之,周衙内去夺她手中剑,牌坊前那些在棺材旁边哭丧的女人都止了哭声,观望宋惟清这边的热闹。
手臂被砍了一剑的汉子,对章蕴之破口大骂道:“看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怀孕的女人份上,老子不和你计较,宋狗官,你也不管管你家这疯婆娘,由得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胡闹。”
宋惟清顿时起了心火,骂他可以,骂他娘子不行,他将章蕴之护在身后,指着棺材旁那些号丧的女人道:“那这些娘子又是怎么回事?她们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打滚吗?本官府衙内的衙差有被她们咬伤的,有被她们抓伤的。”
章蕴之踮起脚尖,用绢帕捂住宋惟清头上流血不止的伤口,对身旁的周衙内道,“你来帮你家府君按住头上的伤。”
丢开了手,章蕴之走到那些棺材面前,仰首瞧了一眼今天的日头。
六月天,晒得很。
她朝那些哭哑了嗓子的女人盈盈一拜,柔声道:“诸位娘子,你们身上的丧服都汗湿了,不如跟我去官廨处换过身上衣裳,喝一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再回到这边来哭你们家惨死的男人。”
宋惟清:“?”
在场所有人:“???”
刚刚章蕴之还是拔剑砍人的悍妇,现在又成了温顺柔婉的绵羊。
那捂着手臂剑伤的汉子,看不惯章蕴之三言两语占得人心,过来推搡了章蕴之一把,力道不重。
章蕴之顺势倒下,压破了罗裙下藏着的血包,哭了起来。
宋惟清慌了神,过来准备抱起章蕴之,章蕴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棺材旁的那些女人过来围住那个汉子,数落他害章蕴之流了孩子,一个个打起了退堂鼓。
“二狗,我们是听你说来这儿闹有更多钱的,我们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这位娘子心地好,人家这么大肚子,你这一推,害得人家孩子没了,真造孽!”
“快给我们结钱,我们不想摊上事儿,这位可是官夫人,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拉我们去砍头怎么办?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呢。”
“对,结钱。这位宋大人本来就给够了抚恤费,我们不贪了,贪那么多钱,有命挣没命花的。”
“结钱。”
“快结钱。”
……
那汉子撒了一把银票到地上,拔脚开溜,撞到了头上缠着绷带的章汲之身上,章汲之揪住他的衣领,怒道:“老子的妹子你都敢推,老子就拿你来当靶子打。”
那些女人跪在地上抢银票,其中一个伶俐的女人上前和周衙内说了几句话,周衙内过来禀报搂着章蕴之的宋惟清,“府君,这些女人说那汉子是学宫厨房烧火的。”
章蕴之一听到“学宫”二字,突然止住了她那嘤嘤哭泣,有几个女人抬头向她瞟来,章蕴之连忙扯住宋惟清的衣袖擦眼泪,哭道:“相公,我们的孩子没了……没了……”
萧鉴明连碰瓷的戏都会编排了,她也不甘示弱,碰瓷,当谁不会演呢?
第105章
寝间穿衣镜前,章蕴之低头瞧着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埋怨道∶“哎呀,你笨死了,一条百褶罗裙都系不好,我都说了让丫鬟给我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