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样埋怨他,他不会放弃的。
宋惟清单膝跪在章蕴之身前,仔细地缠绕她罗裙上的绑带,系宽松了,怕她腰间的罗裙松开掉下来,系紧了又拍勒着她的腰腹。
拆开又系,系了又拆,很有耐心。
“娘子,我学了六七种绑裙带的方法,只是手脚慢了些,一定会给你系得很好看的。”宋惟清摸索出一个令她舒适的松紧度,裙带头在他指尖下变成翻飞的蝴蝶形状,他扯了扯打结的地方,不会散开,满意地去圈椅上取来她穿的褙子,“抬手,我给你穿上。”
藕粉色缠枝花暗纹的褙子,一圈雪色的玫瑰花滚边,章蕴之穿上后,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道:“这件褙子的针脚,像是从前的绿篱给我做的。”
绿篱和青灯、明妆一样,都是她身边的大丫鬟。
前年绿篱与素京城橘子坊书院的一位秀才相好,章蕴之见她年纪也到了,为她置办了十八抬嫁妆,连带卖身契一起放出去嫁人。
“绿篱的相公中了今年的恩科,他的名次不错,二甲第三名,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宋惟清帮她整理衣衫,“等回了京师,你可以见见绿篱,这件褙子是她相公捎给我送你的,我想想绿篱以前是你的女使,这褙子是她的一番心意,应当不算贿赂,就收下了。”
宋惟清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了,她还给你做了双凤头履,现在要看吗?我给你去找来。”
章蕴之扯住了宋惟清的衣袖,“不用,你别跑来跑去的,去床上歇一会儿,脑袋被人用花盆开了瓢,还劳神这个、操心那个的。”
她朝外间喊了几声“明妆”,一个小丫鬟隔门回道:“夫人,明妆姐姐跟着大爷去打活人靶子了,夫人有事差遣奴婢便好。”
“哦,那你去厨房看看,二爷的安神汤好了没?”章蕴之移步坐到东边窗下的矮榻上,榻上正中央搁着一张小方桌,她拈起针做起虎头帽来。
宋惟清坐到小方桌对面,整理针线篮子,翻出一堆碎布来,“娘子,你节俭我知道,给孩子用的东西也要这样省吗?”
章蕴之抬眼瞧过他手中那沓方正的碎布,“那是青灯特意求来的百家布,等她从雨花阁回来,她要用那些布做两床小罗被,说孩子盖了脑瓜子聪明身体好。青灯可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要操心我肚里的这两个小家伙,光各家寺庙开过光的平安符,她就为这俩小鬼求了二十多个。”说着她就笑了起来,“青灯的好事也快了,我打算送她一百亩城北水田的田契,再加上大市街的两个铺面当她的添妆,除了首饰头面,相公你觉得还要送些什么给青灯好呢?”
宋惟清怔了怔,“你说的好事,是青灯和卜先生吗?”
章蕴之颌首,“卜先生向我提过,要聘青灯理雨花阁和他家后宅的账,只是卜家族老不允卜先生娶青灯为正妻,只准青灯进门为妾,卜先生挺有诚意的,与我说他此生不娶妻不纳妾,在他心中,青灯就是他的妻。四个月前,我私底下问过青灯的意思,她倾慕卜先生,不计较名分。”
“可卜先生上回与我喝酒,说青灯回绝了他,好像就是三日前的样子,青灯和卜先生说,要和我们回京师,江南她呆不惯。”
“这傻丫头。”
“笃笃笃——”
房内响起敲门声,“章娘子,奴婢给您送安胎药来了。”是李拙的声音。
“推,门没栓。”宋惟清道。
李拙进来,端着的漆盘上有两个汤盅,他将漆盘搁到小方桌上,“左边这盅是章娘子您的安胎药,右边这盅是宋府君您的安神汤。”
宋惟清端起章蕴之要喝的那盅安胎药,掀开盅盖嗅了嗅,又舀了一勺尝过,才放心地落下汤盅,推到章蕴之面前,“不烫。”药材也没问题。
章蕴之边喝安胎药,边问李拙:“以前不是熏药草防疫的吗?怎么如今也改成撒石灰了?”
李拙:“宋府君说,那些药草的香味儿不适合章娘子您闻,所以改成了石灰。”
防疫药草的方子是萧先生开的,李拙也没多想,直接在官廨用上了,谁晓得里面有易致妇人流产的药物。
这个萧先生也真是的,一个大男人,出手干预人家后宅之事。
“我觉得那些药草挺好闻的。”章蕴之搁下调羹。
宋惟清拈起绢帕,替她擦拭唇角的药汁,“我等会儿开个方子,给你配些宁神安眠的药香囊系在腰间,你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闻一闻。”他转头望向李拙,“那些防疫药草扔了没?”
“扔了。”李拙要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了,“章娘子,万岁爷写了一封问安的书信给您,送信的使者叮嘱奴婢念给章娘子您听,请您听完后给万岁爷回一封信。”他怯怯地瞧了宋惟清一眼,“是现在读,还是……”
“烧掉。”章蕴之、宋惟清异口同声道。
二人相视一笑,李拙擦拭自己额头冒出的冷汗,“那回给万岁爷的信呢?”
宋惟清:“我来回,我能仿阿蕴的笔迹。”
“还有一桩事情要向章娘子您回,青灯姑娘昨日问奴婢,可不可以荐她进大内做宫女,等章娘子的孩子出世,她能在宫中守护章娘子您的孩子。”李拙道。
章蕴之与宋惟清相顾无言,青灯的心思太细腻了,
晚间,青灯从雨花阁回来,章蕴之等在她住的房间。
青灯一进门,瞧见坐在绣床边上的章蕴之,立刻展露欢颜问道:“小姐等我?”
“嗯,你来我身边坐下,我与你说几句话。”章蕴之笑道。
青灯脱鞋爬到绣床上,捡了两个最软的枕头靠在床头,“小姐,您过来靠在软枕上面,躺着与我说话。”
章蕴之躺下,青灯跪坐在她身侧。
昏暗的烛光下,青灯的眼睛浮肿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
章蕴之抚上青灯的面颊,“卜先生那么好的人,干嘛要拒绝他?”
“他要我做妾,我不肯。”青灯的掌心贴上章蕴之的手背,“我不喜欢卜先生,小姐,我就想呆在您身边,替您照看将来的小小姐或者小少爷。”
“我去替你说和,叫卜家的那些族老允你入门作宗妇。”
卜夏雨是卜家的族长,他的正妻即为宗妇。
“小姐,我身份卑贱,卜家高门大户,就算我喜欢卜先生,卜先生也喜欢我,我跟了他,在卜家是要吃很多苦头的。我知道他会维护我的体面,但维护一时还好,若事事都要他维护,年岁久了,他的心会累,甚至会厌倦、会后悔。现在这样便很好了,我们互相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两个人不在一起,他难忘,我也难忘,我们都记住了彼此最美的年华。”
青灯看事一向长远通透,章蕴之本想说“我给你撑腰”,听完青灯的一番话,将到自己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和宋惟清是门当户对,甚至成婚时晚吟一直说她是低嫁,可宋家的长辈对她这个新妇,还是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
成婚好像不是两个人互相迁就迁就、就能把日子过下去,在这个时代,是需要夫家的家族上下认可你。
她有点忧惧住回京师宋家。
章蕴之执起青灯的手,对她道:“要是心里难受的话,哭出来吧,靠在我肩膀上哭一会儿。”
青灯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多说一句有关卜先生的话,青灯的心就会被刀再扎一下。
青灯憋住了眼眶中打转的泪,吸了吸鼻子,“小姐,你会养我一辈子的,对不对?不会等我老了,赶我离开您身边,对不对?”
“说什么傻话,从来都不是我养你,是你在我身边做活,自己养自己。等你老了,当然是和我这个老太太一起打牌看戏了,谁敢赶你,我叫人将他打出去。”章蕴之拍着青灯一耸一耸的背道。
女孩子都有哭的权利,章蕴之不知道如何和青灯说出这句话来。
“权利”这个词,这个时代还没出现。
她们是权力下的奴婢,包括章蕴之自己在内,也包括大昭最尊贵的那些女人——皇后与太后。
她们,未出阁前,受父权约束,嫁到夫家后,受夫权约束,丈夫死后,则要听儿子的话。
父亲、丈夫、儿子听谁的话?当然是皇帝了。
他们和她们,是君权之下的奴才和奴婢。
人的权利,产生于几千年后的法典之中,大昭律法中没有这个词。
与青灯说完交心的话后,章蕴之回到了正房,宋惟清站在外厅和手机握手。
手机的鼻子灵,章蕴之一进门,它就开始“汪汪汪”叫了起来。
手机没有像从前那般热情,冲上来扑倒她。
而是摇着尾巴、站起身来、向她的肚子不停拜拜。
宋惟清摸着手机毛茸茸的大脑壳,笑道:“娘子你看,手机被我教得比以前还有礼貌。”
“你是不是天天给手机念《礼记》?”章蕴之听到手机发出的叫声短促急厉,它一般只有骂人的时候才这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