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冶就是为他女儿肚子里的那块肉来求和的,加上雨花阁的卜先生,都说他这即将出世的小外孙有帝王贵格,今日这跪拜大礼要行。
撩开衣袍下摆,朝屏风后的人影伏地叩首,章冶这头磕得特别实诚,“咚”的那声响,让绷脸的李拙都忍俊不禁。
待章冶行完大礼后,李拙过来搀他到屏风外的绣墩子上落座。
搀完后,李拙往自己蟒衣上蹭了蹭他碰过章冶的那只手,心里暗暗骂了声这糟老头子什么东西啊,对自己亲生女儿都拜高踩低的,眼见章娘子成了万岁爷跟前的大红人,又腆着张老脸来认亲。
李拙奉上茶。
章冶举茶盏呷了一口,被茶渣子噎了个半死,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李拙尖着嗓子高声道:“老章大人,不可在章娘子面前失了仪态。”眼中满是轻蔑。
章冶的脸更红了,落了茶盏到身旁的小黄门手中,又撩开衣袍下摆,向屏风后的人影跪下请罪,这是他多年在宫里觐见贵人锻炼出来的反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章蕴之摇头轻笑,就得用这个时代的规矩,来治这个时代的人。
章冶说了些思念牵挂女儿之类的场面话,父女二人终于切入正题。
章冶:“闺女儿,爹爹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将来你肚里的小外孙出世了,终归得要有个外祖家靠着不是?”
章蕴之淡淡道:“母亲见我便骂小娼妇,娼妇生出来的孩子,章家也认?”
“认,当然得认,小外孙有一半我章家的血脉,这是不争的事实。”一想到即将有一个皇帝外孙,章冶的心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你母亲我已经说过她了,她如今在你小时候呆过的馒头庵里日日吃斋念佛,为我这个金贵的小外孙祈福。”
章蕴之一点也不信,按姜氏的性格,指不定在庵堂里的菩萨面前如何咒她呢。
“父亲还有别的话说吗?”她打了一声哈欠。
章冶一时间听不出章蕴之的语气软和与否,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道:“听皇上的意思,小外孙出世后是要养在宫里的。为父也是为你着想,这宫里最适合替你抚养孩子的,便是你表姐姜絮。不如你向皇上求求情,复你表姐贵妃之位。”
他女儿是章家女,肯定是进不了宫的,要是小外孙被宫中其他嫔妃抚养,长大后亲近养母的母家,而不亲近他们章家这个真正的外祖家,那就难办了。
姜絮是从小寄养在他们章家的孤女,好拿捏,也只能靠着他们章家,是抚养小外孙的最佳人选。
“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为家族利益算计,何曾考虑过女儿的意愿?姜絮挑唆母亲,让女儿七岁出家,呆在庵堂整整七年,后又挑唆母亲,争女儿与崔家三郎的婚事,女儿下江南后,她挑唆母亲送女儿这个疯子到疯人塔里,这一笔笔帐该如何算才好?”章蕴之停顿了一下,“要拿女儿的孩子为她做嫁衣裳,我看父亲也和母亲一样糊涂,女儿倒可向皇上求求,发落父亲去哪个庙里当撞钟的和尚,听听钟声,要父亲的脑子清醒清醒才好。”
“我这不是糊涂,是顾全大局。”章冶急道。
章蕴之:“顾全哪门子的大局?”
章冶:“顾全章家的大局。章蕴之,你冠我章家之姓,出阁前吃我章家的油米、穿我章家的衣裳、住我章家的屋子、使我章家的奴婢,父母养育之恩,唯有断头方可偿还,父亲不要你的脑袋,只要你肚里的孩子向着我章家,庇佑我章家子孙后代。”
李拙白了章冶一眼,世间竟还有如此与儿女计较的父亲,章家只管了七年章娘子的衣食起居,庵堂七年生活,都是万岁爷赐的饮食衣裳,章娘子被接回章家不到一年,就嫁往宋家作了新妇,章冶和姜氏是生而不养不育,还有脸拿这些来与章娘子计较。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沙沙”声,章蕴之歪在绣榻上,冷声道:“青灯,你去账房算算,章家养我用了多少钱,十倍还他们。明妆,你去寝间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取那张断亲书来,我倒要看看,当日老章大人将我当脏水一样泼出去,这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青灯、明妆应声去当差事。
章蕴之朝李拙使了个眼色,李拙命小黄门捧上一柄铜镜,在章冶面前狠狠一摔,朝懵懵的章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章大人,请您将这柄碎了的镜子沾起来,要是能完好如初、一点缝隙都看不见的话,我李拙替章娘子在您面前吞下那张断亲书。”
“你、你们、你们这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啊。”章冶气急败坏,指着李拙的鼻子骂道。
他正要冲到屏风后面,却被李拙叫唤过来的两个小黄门辖制住了手脚,两个小黄门跪压在章冶腰上,章冶趴在地上喘气,模样狼狈至极。
李拙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蟒衣,讥讽道:“这狗都知道哺育狗崽子,老章大人您曾是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这么大的官,奴婢没记错的话,您官服上的补子是孔雀吧?孔雀是大德大贤之鸟,啧啧啧,老章大人您沾哪一样啊?”
李拙这话给章蕴之听乐了,她还没见识过李拙这张嘴,他损起人来当真是一等一的厉害。
“李拙,嘴巴放干净点,这可是对我有天大的养育恩情的老父亲啊。”
李拙扭头望向章蕴之,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嬉皮笑脸道:“章娘子,您看奴婢这张嘴啊,占了理儿便是不饶人的,您刚刚说什么?天大的养育恩情?这话儿可不能说这么早,得等青灯姑娘算好了帐咱们才能知道,老章大人施的恩情是米粒大小呢,还是拳头大小呢,还是章娘子您说的比天还大呢。”
李拙真是个人精,章蕴之唇角勾起,慢慢品起茶来。
一个时辰后,青灯转回外厅这里,拿账簿给章蕴之瞧,“小姐,去掉退回章家的嫁妆,您在章家这些年的花费大概是六千四百三十六两二十七文,奴婢可能算得不精确,便取个整吧,六千五百两。”
“取整不是这样取的,七千两吧,青灯,你去支七万两的碎银子打发了屏风外那人。”章蕴之阖上账簿,原主在章家花的这些银子,还不如章冶买一个妾的钱。
“七万两?妹妹,你疯了!”
屏风外响起章汲之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章冶见到自己宝贝儿子,向他求道:“儿啊,你快叫这两个狗阉奴从父亲身上起开。”
章汲之抬脚往章冶身上踹了一脚,“瞎喊什么?别乱攀亲哈,我爹叫章东璧,比你这个老头儿年纪小多了。”晚出生几千年,足足小了几千岁呢。
章冶:“?”
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他媳妇姜氏背着自己在外面偷人了?这个章东璧是他媳妇老相好?
章汲之走到屏风后面,章蕴之轻声细语和他说了几句话,他摇着折扇笑道:“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妹妹,外面那人是我爹,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七万两给我花。”
章蕴之:“……”
她哥这种啃惯老的人,脸皮不是一般厚。
第104章
两个衙差架着骂骂咧咧的章冶,出了素京府衙大门。
周衙内指着门口那滩污水道:“小张、小李,把这老货扔在这里便好。”
他朝章冶身上穿的象牙色直裰啐了一口,“章娘子天仙一般的人物,由着你这龌龊的老头子来摆弄欺负,今日我家府君不在家——”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周小米替我家府君拿主意,请你这位有脸面的岳丈大人出来,别脏了章娘子跟前的地界儿。”
说罢,周衙内又往章冶脸上连啐了几口。
一身污水的章冶,脸气成了猪肝紫色,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口吐白沫,整个人气厥过去了。
章家的家仆簇拥上来喊打喊杀。
站在府衙门口的一排锦衣卫,“噌”的一声,拔出了他们腰间的绣春刀。
章家家仆吓得不敢作狗吠状,一个个低眉顺眼地向周衙内求饶。
周衙内抱着胳膊,挑眉道:“我家宋府君和章娘子,都是你们惹不起的主儿。等你们老爷醒来后,告诉他,当初章娘子落难,他不顾及父女之情,现在章娘子的一身荣华富贵,他也休想沾上分毫。”
周衙内说的话,味儿很冲,这几句都是李拙教他说的。
章家家仆扶着昏过去的章冶到马车上去,周衙内又朝章冶屁股上踢了一脚,留下一个清晰醒目的大脚印。
后面的衙差、锦衣卫俱放声大笑。
***
官廨院子里,章汲之递给章蕴之两团棉花塞耳朵。
他捉住她的手试小火铳。
扭动小火铳的管身,前端管口喷射出来的弹药,贯穿了十丈之外的粗壮的树干,在后面的院墙上,留下一个弹痕。
章蕴之摘下塞耳朵的棉花团,把玩着手中精致的小火铳,“哥,你行啊,这种玩意儿都能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