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见宋惟清一身清贵，相貌也生得这般风流俊俏，还以为是个多情的负心郎呢。
“郎君，章娘子面前老婆子我不敢提这些事，你是章娘子的夫君，理当维护自己的妻子，是与不是？”
宋惟清点头应承道：“是。”
“那个叫晚吟的姑娘，送给章娘子吃的羊羔肉是青城羊，这是怀孕妇人最忌讳吃的肉，喂养青城羊是一半草料、一半红花，红花吃多了会怎么样？郎君应当晓得的吧。”大娘扯开一个小锦袋，倒出一枚药丸到宋惟清手中，“这是章娘子服用过的止疼的药丸，郎君瞧瞧。”
宋惟清碾碎了掌心的药丸，放入鼻下嗅嗅，自己尝了一点，皱眉道：“除了常用的止疼的几味药材，还有山楂、麻仁、牛黄。”
山楂活血行气，食之易导致妇人流产、早产。
麻仁过食有损胎气，牛黄过食则可能致使胎儿畸形。
这三种药的剂量不多，为了掩盖山楂的酸味，药丸里掺了许多甜口的绵糖。
宋惟清接过大娘手中的小锦袋，粗略一看，里面估计有上百颗止疼的小药丸，“大娘，我娘子说了这药丸是哪里得来的吗？”
“好像是说什么萧先生给的。”大娘想了想，又道：“章娘子身上还有一股药香味儿，同样是容易导致妇人流产的一些药草味道，看郎君刚刚的反应，应当是懂药之人，你与你家娘子朝夕相对，难道没有发现这些事情吗？”
大娘话语间有怪责之意。
宋惟清：“我一直在外头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我混账了，日后不会了。”
大娘：“郎君，你家娘子的名声我听过，是在素京城内办收留孤儿的慈幼局的那位章娘子，对不对？”
宋惟清颌首。
大娘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章娘子是大善人，会有福报的。”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大娘走到窗边掩实了窗缝，只留了一扇小窗通风。
宋惟清坐在床旁的木椅上，接过银花递上的伤药，凭感觉涂在自己下巴磕出的口子上。
大娘带着孙女去张罗招待客人的晚饭，宋惟清坐在床边守着他娘子。
他紧攥着拳头，太过用力，指节处泛起霜白，那个萧鉴明到底想对他娘子做什么？
是疯了吗？
在石灰山关矿山那里，萧鉴明就一直纵容学宫的学生，鼓动那些矿工闹事，抗议他封闭矿洞的决策。
一个月后，就是前世矿山塌方的日子。
这一塌，压在下面的，可是十万多条人命。
他这些时日写折子、加固矿洞、安抚矿工情绪……已是心力交瘁。
关键是他写的递到内阁的折子，次次被驳了回来，他离京一年多，京师朝堂上江南派、江北派两派官员的争斗，从暗斗转为明争。
江北派维护朱姓皇权，派系领袖是他老师首辅徐济源。
江南派谋夺士族利益，派系领袖是出身衣冠旧族的沈太后。
熙和帝朱煦回宫后，增添咳血之症，可能有早逝的征兆，储君之位很大概率落在沈皇后教养的皇长子朱瑄身上，哪一派官员能有幸成为太子师，哪一派就在朝堂上掌握了绝对的主导权。
徐济源希望他对石灰山关矿山的事情袖手旁观。
因为熙和帝朱煦不满意宋惟清禁闭矿洞的提议，这些石灰对熙和帝很重要，往俗了说，这都是朱煦的私房钱，哪有臣子去断君父的财路的？徐济源希望宋惟清成为储君之师，所以宋惟清必须顺着皇帝的心意来，不能在紧要关头触皇帝的逆鳞。
“唉——”
宋惟清长叹了一口气。
“相公，你怎么了？”床幔内传来章蕴之弱弱的声音。
“是不是我吵醒了你？”
宋惟清撩开床幔，她面上血色全无。
此刻的章蕴之，正呆呆地望着床幔顶面。
“大娘说我肚里有两个小孩儿，我……”章蕴之哽咽住了，如果不是这次出血，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真怀孕。
宋惟清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心揪痛起来，捋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道：“对不起，阿蕴，你哥哥说得对，我应该呆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而不是住在石灰山关矿山，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是，我有话要和你说。”她咳了几声，“等我回官廨后，我会自己注意保养身子的，这个月，你不能离开石灰山关矿山，你要做一件事情，写折子向朝廷禀报矿山旁边的那个山头有金矿，用最快的马去送这道折子。”
“那个种满了酸橘树的山头？”宋惟清问道。
“是的，就是那个种满了酸橘子的山头。你不是说石灰山关的矿山有坍塌的风险吗？朝廷不准闭矿，不就是为了在天花瘟疫肆虐时，卖石灰挣钱吗？石灰价再高，也高不过金价。而且量多了，市面上的石灰需求饱和后，就卖不上价了。这一点你也要写在折子里，让皇上和内阁的那些大人知道，金子才是最值钱的东西。”章蕴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精神头不太足，得歇一歇。
宋惟清一拳砸在自己掌心上，“娘子，你这法子好，朝廷一时间征召不到那么多采金矿的矿工，肯定会挪一部分采石灰的矿工去那个酸橘山头打井开矿，这样就算石灰矿山塌了，伤亡人数也会减少。”
“我还会让雨花阁的卜先生去向朱煦进言，一个月后的今天，必须闭矿一日接散金财神，朱煦他最信鬼神之说，十有八九会允准。”有了金矿的佐证，章蕴之相信朱煦会准闭矿一日。
“妙。”宋惟清感叹了一声，看来他娘子也知道矿洞坍塌是在哪一日。
章蕴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两个鲜活的小生命藏在里头，她要重新考虑萧鉴明今日和她说过的话。
若宋惟清无意称帝，那便让他的孩子成为大昭脊梁。
第103章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缭绕。
李拙雇了一顶山轿，接章蕴之下山，一行人抵达山脚下，李拙搀扶着章蕴之上了八个轿夫担抬的软轿。
一路上，骑马跟轿的李拙对轿夫絮絮叨叨，“稳一点……稳一点……轿内的贵人颠不得……”
回到官廨内院，李拙提醒章蕴之小心脚下门槛，一个小黄门跑过来跪下行礼道：“章娘子，章大人来看您了，正在前院的花厅里等待。”
章蕴之以为小黄门口中的章大人，是指自己哥哥章汲之。
“我要去正房更衣，你让哥哥在正房厅上等我。”
小黄门：“章娘子，不是小章大人，是您的父亲老章大人。”
“老章大人？”章蕴之当年下江南开书坊做女商，她母亲姜氏自不必说，是恨不得将她践到泥里的人，姜氏一直在她父亲章冶面前煽风点火，章冶本就对她做女商辱没章家名声一事不满，加上姜氏在旁说她这个女儿不服管教、做女商是为方便自己勾搭男人，章冶雷霆大怒，命家里的婆子捆了她痛打一顿，又写下断绝父女关系的亲笔书掷到她脸上，不许她再进章家门、喊他父亲了。
章蕴之鼻间冷哼了一声，“我是天生地养的，这位老章大人来攀哪门子亲。”她父亲是几千年后的章东璧，不是这位视亲女为谋取家族利益工具的章冶。
一旁的李拙道：“章娘子，要奴婢去打发这位老章大人吗？”
章蕴之摇头，“好歹生我一场，用了他家的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求于我，见见也无妨。李拙，你亲自请他到正房来。”她本不想小气的，但耍人之心一下子就生出来了，“李拙，你去拿二爷茶柜里的极品大红袍出来招待，用茶渣即可。”
李拙猜度出章蕴之不喜她的父亲章冶。
看人下菜碟，宫里人人都会的一桩本事。
他是司礼监里浸淫多年的精明人，一下子便明白该拿怎样的态度待这位老章大人了。
章蕴之回到正房，穿上了熙和帝赏她的那件明德皇后穿过的百子衣，鬓角斜插一支九尾凤钗，这也是明德皇后旧物，随意一打扮，她身上的贵气便显出来了。
明妆、青灯一左一右搀着她坐到外厅的绣榻上，绣榻前摆放着一扇紫檀木嵌珠贝花卉四条屏，李拙命小黄门搬了一个绣墩子到屏风外，他站到屏风侧边，对侯在屏风外的章冶道：“老章大人，奴婢将才与您说过，章娘子虽未受万岁爷的正式册封，可在万岁爷心中，是将她当作坤宁宫内的那位娘娘一般看待的，章娘子是君，您是臣，臣见君当行什么礼？老章大人比我们这些奴婢清楚。”坤宁宫是大昭历代皇后住的宫室。
章冶气得下巴上的胡须一抖一抖的，也不知这说话的阉狗仗何人的势，来教他规矩，他偏不行那跪拜大礼，屏风后坐的是他章冶的亲生女儿，哪有父跪女的道理？
绣榻旁站立的明妆、青灯二人，差点要“咯咯咯”笑出声来，李拙偏头看向她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章蕴之肃声道：“父亲不要让李厂臣为难，这都是皇上回京师前叮嘱过他的事情，哥哥每回来官廨见我，同样要行跪拜大礼，女儿也不想让父亲跪的。”她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父亲从京师过江南来，京师官场上不是说小太子落在女儿肚中吗？父亲拜不得女儿，那小太子可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