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拙开口请示章蕴之的意思,章蕴之颌首允准。
她走到山庙门前,坐在门槛上面,轻轻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小腿,又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她的额头因为叩在石阶上的缘故,泛起一片胭脂红。
萧鉴明负手立在她身前,与她三尺之距。
“你这样跪拜,求祖宗保佑什么?为宋惟清求平安吗?”
“不求什么,生死有命,我对他没有执念。”章蕴之不想萧鉴明帮着朱煦为难宋惟清,故而不敢过分表露了自己对宋惟清的情意。
“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交托真心。”萧鉴明眸中凝着点点寒光,“朱煦更不值得,你为他生子,对大昭江山有兴致?”
“若说有的话,萧先生能出力吗?”章蕴之揉搓着自己的肚子,萧鉴明是乌鸦嘴吗?一谈到“生子”二字,她就开始腹痛,疼得她倒抽凉气。
萧鉴明掷了一个小锦袋到她怀中,“止疼的药丸,是甜的。”他也坐到门槛上面,眯着眼睛瞧她的侧脸,她的下巴圆润了不少,都是他寻的那些羊羔肉的功劳,“我可以帮你的孩子,但朱煦的骨肉不行,宋惟清的倒可以考虑考虑。去父留子,小皇帝认我做假父,我帮你杀尽朱姓皇族,你当太后,我坐镇内阁,替你们母子守江山。”
颠覆乾坤,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又不是没有做过这等事情。
只要她一句准话,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她不开口,他提的条件,她也不会答应的。
章蕴之从小锦袋中拈出一枚药丸,含入口中,萧鉴明没有骗她,是甜的。
“南国贞武长公主元韵以身殉国那一夜,萧先生没有想过跟着她去了吗?为什么非得挑在和她成婚那夜,杀她至亲兄长,屠她骨肉亲族,毁了她做新娘子的美梦?现在悔了,将对她的愧疚补偿在我身上,可我是章瞒瞒啊,萧先生的故人已逝,萧先生放下对她对我的执念,当个圣人不好吗?。”
没有质问的意思,但她口中吐出的每个字,比刀锋还要锐利。
一阵山风拂过,山庙檐下的惊鸟铃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悦耳。
章蕴之回首,院中菩提树上系满了祈愿的红丝带,红带随风飘舞,煞是好看。
她有些恍惚,仿佛这一眨眼,她就回到了几千年后。
那个小名叫瞒瞒的奶娃娃,坐在爸爸肩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低处的树梢,抓住树枝后,往上头缠上鲜艳的红丝带,哥哥用手里的红丝带叠了两朵玫瑰花,送她一朵,送妈妈一朵。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是章瞒瞒,只是为了宋惟清,愿意暂时屈就于这个封建皇朝,
“萧先生,我不愿将你视作一个小人,但你卑劣的行径,配不上圣人这个名号。不谈小情大爱,不谈眷顾芸芸众生,你生害人之心,与朱煦狼狈为奸,带来这场天花瘟疫,哄抬石灰药材价格,那些金银落入萧家箱笼之中,心安否?”这次是她的质问。
萧鉴明身子一僵,他没有敛财之心,只想用这场天花瘟疫逼宋惟清认命。
至于朱煦,是实打实地想要用名下的石灰矿山质换钱财,好供自己大肆挥霍。
“故人在世的时候,我也曾心怀天下。可我喜欢的姑娘,一次次死于她救赎的愚民、弱民之手,这些贱民好像不知道感恩,容易被流言蜚语迷惑心智,被有心之人利用,沦为他人手中的杀人刀,这些愚昧无知、唯利是图的百姓,一个个就像毒蛇一样,想要咬死曾经救活自己的农夫。”萧鉴明喉中吸入一丝凉风,呛出一口血来,喷在自己的白衣之上。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做了几世的南国圣人了。
穿越、变老、穿越。
每一次穿越回少时,都卡在元韵以身殉国那一夜。
每一次结束穿越,都卡在章蕴之服毒殉夫那一夜。
他死去活来,他喜欢的姑娘也死去活来。
他所受的折磨,没有比宋惟清少一丁点。
他不过是在第一世时,做错了一件事情。
却被罚轮回辗转这么多世,目睹自己造下的因果孽障,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是他萧厌浊错了,报应却报在他喜欢的姑娘身上。
宋惟清至少得到了她捧出的一颗心,他萧厌浊得到过什么,她的憎恶与不解。
此时的章蕴之,脑子里充斥着困惑,萧鉴明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细雨霏霏,调皮的雨丝钻入她鬓发之间,她起身要往身后的回廊下避雨,迷迷蒙蒙的雾气之中,浮现一人的身影。
他一袭青衫,左手执着伞柄,右手负在身后,对庙宇门口的她唤了一声“娘子”。
萧鉴明垂首,白衣之上雨痕斑驳,鼻间冷哼了一声。
“章瞒瞒,不要妄图想做救世佛,没有人值得你救,宋惟清也不值得。”
只待她一眨眼,萧鉴明就没了踪影。
好似看了一场大变活人的戏法。
宋惟清撑伞走到她身旁,她拂了拂自己罗裙上的压痕,沾了一手血。
这是她自己的?还是萧鉴明呕血时溅到她身上的?
“你落红了?”宋惟清满眼担忧。
第102章
章蕴之只感到自己身下,似有一股暖流涌出。
她吃过萧鉴明给的止疼药,此刻腹部没有痛感,罗裙之下,鲜血却汨汨不断地滴溅到地上。
宋惟清丢了手中雨伞,打横抱起了她,安慰她道:“阿蕴……不怕……阿蕴……不怕……”
他的太阳穴刺痛了一下,声音是颤的,抱她的手臂是颤的,“砰砰”跳的心,更是颤动不止。
山庙守门人家的大娘,恰好抱着一盆脏衣服出门来,她准备到庙西边的山泉旁浣洗衣裳,撞见抱着章蕴之的宋惟清。
大娘放下了手中的木盆,贴到宋惟清身旁,她的一双手满是老茧,在自己围裙上蹭了几下,摸上了章蕴之的肚子,“这位郎君,你家娘子像是流产的征兆,快抱到房子里去,我叫我家孙女儿烧热水。”
大娘引着宋惟清进到了她家住的房间,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坐在窗下的木榻上描花样子。
大娘朝她们喊了一声:“金花,你去厨房烧壶热水来,银花,你将里屋的灯点亮来,用最粗的蜡烛。”
那两个叫金花、银花的女孩子应了一声,眼睛觑到宋惟清脸上时,面上皆露出怯红来。
大娘带着宋惟清进到里间,“郎君,将你娘子放到床上安置便好,老婆子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接生婆,你若放心,便让老婆子我,给你家娘子瞧瞧。”
“有劳大娘了。”小脸惨白的章蕴之抢言道。
下山去请素京城内的妇科圣手已经来不及了,宋惟清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放章蕴之到床上躺下。
章蕴之的罗裙被血湮红了一大片,床上也是一片血污。
场面吓人!
宋惟清紧握着章蕴之的手,想要安抚她几句,却被大娘赶出了里间。
他在隔断里间、外厅的木门前徘徊,去烧水的金花提着水壶进出了几趟,金花每次出来时都端着一盆血水,宋惟清与她搭话,问里头他娘子的情况。
金花摇头不答,急得宋惟清锤了好几次墙,手上关节都磨损出血了。
大约这样煎熬地站了一个多时辰,宋惟清面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银花探出她那秀气的小脑袋,“郎君,我奶奶让你进去。”
宋惟清的心紧绷着,与传话的银花打完恭后,抬脚跨过门槛,不留神绊了一下,摔进了里间。
床旁洗手的大娘顾不得擦干手上的水渍,过来搀扶起趴在地上的宋惟清,见他下巴磕破了皮,忙叫自己的孙女银花去拿药来。
大娘:“先向郎君道个喜,你家娘子怀的是双胎,现下月份小,看不出男女来。”她朝被床幔掩住的架子床那边努努嘴道:“血止住了,章娘子正在休息呢,她睡前拉着老婆子我的手一直求,等郎君进来看她时,只准报喜,不准报忧。”
宋惟清向大娘拱手言谢后,问道:“还请大娘直言,等我娘子醒来,我只装作没听过大娘报的忧事。”
大娘递上帕子,要宋惟清先捂住他下巴上流血不止的口子。
“你家娘子年纪小,骨架也小,怀的又是双胎,生产时要吃两道苦头,这次出血过后千万要注意,她劳不得半点神,每日都得好好调养身子。而且,我问过你家娘子的日常饮食,她说她此前顿顿都吃羊肉,羊肉活血,适当吃些无妨,吃多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凶险。”大娘猝不及防一问:“郎君你是不是有个妾室叫晚吟?”
宋惟清正认真听大娘话中的意思,听到“妾室”二字后,忙摆手道:“我娘子说的晚吟是她的手帕交,不是我的妾。”
大娘常下山去帮妇人接生,见多了后宅阴私,什么主母下药打姨娘的胎、姨娘假孕流产后嫁祸主母这类事情层出不穷,争来争去也是就为争个花心的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