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拙最明白章蕴之的心意,他俩早就提前对好了词,他走过来对那几个跟班太监道:“万岁爷可是交待了我们要伺候好章娘子的饮食起居,厨房这些日子做的都是些什么吃食,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翻不出花样来。你们都是宫内尙膳监的老人了,今日章娘子去庙里烧香,不必你们跟车,你们就呆在官廨内,一人想十道新鲜菜色。”
几个跟班太监面露难色,他们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禄的干儿子,没有一个在尙膳监当过差的,那都是万岁爷随口给他们编排的身份,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留在章娘子身边伺候着。
章蕴之见这些跟班太监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发话道:“公公们若能想出一道合我胃口的吃食,赏十个金锞子。”
想出十道,便是一百个金锞子,当得他们几十年的俸禄了。
这些跟班太监一个个目露精光,干爹高禄叮嘱他们的话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心扑在这发财的门道上,不理会盯梢章蕴之和宋惟清接触之事。
章蕴之早已拿捏住他们贪财的秉性,除了不能篡改那个管记录的太监手上的手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与她夫君独处的时机还是有的。
清理了这些麻烦的人,章蕴之行至门口,上了李拙为她备好的香车。
锦衣卫缇骑一路护送,他们胯.下是名驹宝马,手中刀枪明晃晃的,威风凛凛。
夹在香车两侧的锦衣卫缇骑,高高扬起手中的长鞭,驱散凑近看热闹的民众。
这更引得百姓猜测香车中人的身份,定是贵不可言之人。
朱煦回宫前,叮嘱李拙要是章蕴之出外游玩,可启用燕宫明德皇后用过的丹陛仪仗、丹墀仪仗,照宫中皇后仪卫配给随车。
今日若用上这些,素京城里的百姓没准还以为皇后娘娘亲下了江南呢。
从官廨出发前李拙问过章蕴之的意思,章蕴之直言推拒,不肯享皇后的仪仗仪卫。
这成个什么体统?大昭皇宫里那位正经的皇后娘娘尚在,她用这个,不是赤.裸.裸地挑衅那位吗?
她本来就不想和朱煦扯上什么关系,就算他给她皇后尊位,她也不稀罕。
章蕴之在城南观音庙上过香后,庙里的主持引她去后院厢房休息,她在房中与明妆换过衣服后,跟着李拙从寺庙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二人各乘一顶小轿,往石灰山关矿山那边去。
小轿越往矿山深处行,草木越荒芜。
章蕴之撩开轿窗上悬着的青布帘子,吹拂进来的清风裹挟着雨丝,她听到河水撞击石头的声音,脑海中忽然闪出沈珩说的那句话,“最值钱的不是石灰,是金子。”
她喊了声“落轿”,下轿后带着李拙走到河滩边。
手掌抬至齐眉处,现时下的是太阳雨,日光有些刺眼,她往河流上游眺望去,指着那个方向问道:“李拙,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
李拙:“好像是十贤庙。”
“十贤庙?”这个庙名章蕴之听上去有点耳熟,“是存放衣冠旧族各家第一位祖宗棺椁的地方吗?”
几千年后的她,每年都要到这个叫十贤庙的地方祭拜章家祖先。
李拙点头,“是的,此庙占地八百亩,属衣冠旧族私地。章娘子,我与你说一件稀奇事,这庙里禁止打井开矿,但里面有几个建庙前封住了的废矿洞,听这边的矿工说,那废矿洞中吹出来的沙子里面竟掺了金沙,守庙的人可发死了。”
“哦,这事还真稀奇,我以为这边的矿山只产石灰,没想到还产金沙。”章蕴之撩起裙子下摆,欲要脱鞋,李拙拦住了她。
“章娘子,这河滩水是干净,可您有着身孕,踩水玩凉着脚怎么办?”李拙蹲下身子,拾起她脱下的一只绣鞋,替她穿回脚上去了。
章蕴之:“那你下水,捞点泥沙上来给我瞧瞧。”
李拙虽不理解章蕴之的想法,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到河滩里捞了几捧泥沙上来。
日光下,肮脏的河泥之中点缀着几点金光。
李拙揉了揉自己的眼皮,惊道:“这河滩里也有金沙子!”
第101章
十贤庙、衣冠旧族、金沙、石灰、天花瘟疫……
这些词在章蕴之脑中来回飘荡,一时间,她也看不透后面的利益牵扯。
“李拙,你是司礼监的人,在皇上身旁侍奉多年,我问你一个问题,倘若答我有违你的立场,不必勉强答我。”章蕴之见李拙点头后,“宫府缺钱吗?”
“缺。”李拙蹲在河滩边,从捞上来的几捧河泥中,淘澄出里面的金沙,足足有十几粒,颗粒有大有小。
他用干净的绢帕包住这些金沙,奉给章蕴之,“奴婢侍奉章娘子这么久,观这宋府君花钱的性子和万岁爷是如出一辙。宋府君有章娘子您替他精打细算,上上下下,加上使唤的仆婢也不过几百口人的花费,你们这是小家。万岁爷不同,光算上有亲缘的藩王公主、宗室外戚,在册的皇室人口便有十几万之数,每逢年节万岁爷下的赏钱少则二三十万两,多则百万两之数。”
李拙悠悠转首,望向远处满目疮痍的矿山,“银子不像今日这场太阳雨,凭空而降。银子从哪里来?自是榨干这些为供养君父而生的蚁民。章娘子,您是有福气的人,出身衣冠旧族,天生穿绫罗锦缎、吃珍馐美味的命。不知这世间多是苟且偷生之人,活着已经花光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气力,命贱如尘。”
她知,她一直都知。
乌衣巷的衣冠十姓人家提前囤积石灰药材,石灰山关的矿山一大半是皇室私产,两京十三省的这场天花瘟疫,爆发的时间点卡得那么好,让石灰的价格翻了几十倍。
病死的是卑贱的庶民。
富裕的是贵族的荷包。
李拙自是知道点什么,他不说破,章蕴之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她决意为熙和五年这场人为的惨剧做些什么。
绢帕之上的金沙,闪烁着灼眼的亮光,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等世俗又可爱的玩意儿。
金子,喂饱贪鬼的最上等的粮食。
李拙听章蕴之的话,遣退了那些抬他们上山的轿夫。
二人择了一条山间小路,改去十贤庙参拜。
一路上,李拙几次提出要背章蕴之上山,都被她一一回绝了。
山路崎岖,不脱鞋查看她也知道,脚底起的小血泡磨破了,酸爽过了头。
几千后的她,走过这条山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从爸爸老章背着年幼的她上山、妈妈赵女士跟在后面为爸爸加油,到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她的小手上山、用糖果鼓励她坚持走下去,再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有说有笑地和爸爸妈妈行完这条山路。
今时今日,路还是那条路,昔年陪伴她的亲人,与她相隔几千年的光阴。
好想念他们啊,爱说烂笑话的老章和温柔的赵女士。
过了章家祖庙的山门,到山庙门口,还有三百阶石阶。
举目望去,山岚深浓,寺庙檐顶的琉璃瓦溢彩流光,檐角下的惊鸟铃在山风吹拂下,叮当作响。
章蕴之双手合十,虔诚地伏地叩首,这剩下的三百阶石阶,都要遵从这样一个庄重神圣的仪式。
一切出于对老祖宗的敬仰。
李拙撩起衣袍下摆,膝盖还未弯下,便听章蕴之道:“这是先人留给我们章家小辈的规矩,李拙,你站着。”
这样拜祖宗的规矩,一代传一代,传了几千年。
年纪小的时候,她问过自己的爸爸老章,这些跪拜的规矩不是封建糟粕吗?老章会屈指弹敲她的额头,说没有前人栽树,哪有后人乘凉,祖宗就是祖宗,人不能忘本,不光要拿身敬祖宗,更要拿心敬祖宗。
而有人就这么不要脸,抢了她对祖宗的孝敬。
白色的衣袍下摆被风带起,擦过章蕴之的额头,李拙躬身垂首跟在她后面,这已经是最后一阶石阶了,他正要搀扶章蕴之起身,手还未沾上她的衣袖,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拂开了。
抬眼见那头白发,还有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李拙如惊惶的小雀,伏地叩首,恭敬道:“萧侯爷万安。”
“嗯。”萧鉴明的目光落在章蕴之的腹部,她没有领受他的好意,早已自己起身了,他悻悻地收回了欲要搀起她的手。
萧家的祖庙距这里有三里路,萧鉴明无缘无故出现,显而易见,章蕴之身边有萧鉴明的眼线。
萧鉴明:“晚吟送你的小羊羔吃得惯吗?”
章蕴之:“吃得惯。”
萧鉴明:“既有身孕,跪了这么久,不怕胎落了?”
章蕴之心生恶寒,用衣袖遮掩住自己的肚子,恐在萧鉴明面前露了破绽。
“萧先生在这里散心吗?还是特意等人?”
“从矿山那边过来,吃了一嘴的灰,这里空气新鲜,排排体内的浊气。”萧鉴明厌恶地掠过李拙身上一眼,这个阉奴,与他侄女萧晚吟厮混多年,刚才还想碰章蕴之的手臂,“李拙,你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