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正房中,见桌上有沈珩留下的烤鸭一只,用荷叶包着。
她怔怔望了片刻,洗漱过后上榻休息。
那一夜,章蕴之想着沈珩的话,很晚才入睡。
***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宋惟清才从床上醒转,睁眼时见章蕴之睡在拔步床边的矮榻上。
他蹑手蹑脚起身,恐发出太大声响,惊扰了她的美梦。
宋惟清坐在床沿,正要穿靴,轻微一抬右脚,嘶痛了一声。
章蕴之睡得浅,听到他的声音便睁开了眼,解释道:“我昨日坐在床沿用刀削果子吃,手一抖,那刀飞出去插到了你小腿上,你睡得死,请了郎中来缝合包扎你小腿上的刀伤,你都没醒。”
宋惟清以为是自己平日吃多了五石散,现下睡觉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说辞,反倒安慰她道:“娘子,妇人怀孕时手抽筋也是有的,下回要吃果子,吩咐丫鬟削皮,这回走大运刀扎到了我,要是你伤了,为夫心难安。”
他看了眼自己的右腿,不以为意,穿好靴子后,坐到章蕴之睡的矮榻边沿,抚弄着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娘子,我吃完早饭要回石灰山关矿山,你呆在官廨里,注意点自己的身子,看你今日面色不好,我抱你去床上躺着,今日莫要下床走动了。”
章蕴之自己撑起了身子,依偎在他怀中。
她的唇色发白,眼下乌青,不知是昨夜未睡好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相公,你听过沈静贞这个名字吗?”
宋惟清伸手捂住了她的唇,“这是皇后娘娘的闺名,休要在人前提起,是大不敬之罪。还有皇上的名字,也就私底下我们俩个顺口说说。”
“相公如何知道皇后娘娘的闺名是这个的?”
在大昭,世家贵族女子出嫁前,她们的闺名一般只有自己家里人知道,出嫁后到夫家冠上夫姓,多称某某氏。
比如章蕴之她自己,冠上夫姓后便是宋章氏。
宋惟清面色晄白,食指尖蹭弄着自己的鼻尖,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娘娘、娘娘的闺名……唉……”
他不想提起自己年少犯过的糊涂事。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佛谒。
沈珩∶我只是提前了一丢丢时间蹲在房梁上,上一章的内容没听见、没看见。
第100章
章蕴之耸肩轻声笑了出来,在他怀中笑得直打颤。
“静和贞婉,这是皇后娘娘闺名的意思。”也是后世史书对这位沈皇后的评价,“你十二岁时,为睹沈家藏书阁中的那卷屈灵均亲书的《九章.橘颂》,扮作沈六郎的侍女潜入沈家后院书楼,皇后娘娘尚未出阁,她在书楼后面的湖岸戏水,不慎跌入湖中,你救了她,看到了她的足。”她复又补上一句,“这是萧晚吟告诉我的,她听她那死鬼相公在世时说的。”
事实是,这是她从沈皇后写的《明镜记》中推出来的一段故事,沈皇后应当是书中侯府小姐镜娘的原型,她暗恋一位叫明郎的官家公子,镜娘见明郎洞房花烛做新郎,见明郎金榜题名点翰林,见明郎青云直上入内阁,见明郎万人唾骂一身病,见明郎白骨黄土孤坟立,明郎至死不知镜娘心。
那么多古籍孤本中,章蕴之最爱读这本《明镜记》,她妈妈赵女士老在一旁笑话她,因为她一读这本《明镜记》,就要为书中的镜娘哭一遭,对书中不知好歹的明郎骂骂咧咧一通。
没想到,自己骂了那么多年的明郎,原型竟然是宋惟清。
章蕴之笑着笑着,跌出了宋惟清的怀抱。
宋惟清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面上羞红一片,羞于启齿的少时事,被他娘子这般笑着说出来,但愿萧晚吟没把那日后面的事告诉她。
“皇后娘娘被你救下后,请你去她绣楼上更衣,恰逢皇后娘娘的兄长沈家四郎来探望自家妹妹,瞧中你姿色明艳动人,欲纳为妾,沈家六郎赶来绣楼为你解围,沈四郎以为是自家六弟不肯割爱,兄弟二人起了口角,在皇后娘娘住的绣楼中打了一架。”章蕴之轻浮地用食指勾起宋惟清的下巴,笑道:“沈家女端庄贤淑,沈家儿郎却一个赛一个多情浪荡,可他们只要定下心来,认准了一个人,就再也不会变心了。”
“娘子,萧晚吟还和你说了什么?”宋惟清的心“砰砰砰”跳着。
“还说了,你在沈六郎的帮助下逃出沈家后,沈四郎找了你许多年,心灰意冷的他去年剃度出家了。”章蕴之是顺着《明镜记》里的故事时间线说的,她打量宋惟清面上羞赫的神情,看出来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漏。
“沈家到底有多少郎君啊?为何我哥与沈七郎交好,你与沈六郎交好?”章蕴之心中困惑,她认不出玉郎来不稀奇,毕竟未出阁前,她在京师章家是轻易不抛头露面的。
她母亲姜氏只带侄女姜絮去外面应酬,别说去公侯府邸、世家官宅见世面了,就是衣冠十姓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她都没认全来。
但凡有马球会、踏青游湖、曲水流觞席之类的交际活动,姜氏只带姜絮出席,原主这个正正经经的章家大小姐反倒被拘在家中抄经。
宋惟清听到她提到沈七郎,眉头顿皱。
五年前他未娶她进门时,她哥章汲之曾在他面前提过,有意将她娘子许给沈家七郎沈珩。
沈珩生母是江南有名的艳妓,沈珩为人放荡不羁,轻视功名利禄,常年在京师外漂泊,只有他生母祭日时才会回京师沈家小住些时日。
抚养章蕴之的白姨娘曾是江南河楼女史,与沈珩生母义结金兰,章汲之亲近白姨娘,故而与沈珩交好。
“娘子,沈家子孙繁多,不算旁支血脉,单说嫡系一脉,郎君便有三十多位,女郎只有四位。我与沈六郎交好,是因为他和我师出同门,你哥与沈七郎交好,是因为你姨娘和沈七郎生母是金兰之交。”他多心一问,“怎么了?你见过沈七郎?他与为夫相较如何?”
男人的胜负欲啊。
宋惟清坐在榻沿,她将头枕在他膝上,“见过,他告诉我他叫沈珩,与我同岁,曾向哥哥下定聘我,我有点后悔哎。”
“后悔?后悔什么?”宋惟清心中一紧,不会是娘子觉得沈珩才是她的良人吧。
“后悔嫁你。”她喉咙有点凉,咳了一声。
宋惟清眸中晦暗如潮,他猜得没错。
“我若不嫁你,你娶宜室宜家的沈家女进门,在你老师同僚面前也能抬起头来。前几日约着晚吟、薷之打牌,闲谈时我才知道,吏部下了调令,今年一过,你要回京师部上重新当京官了,我不想过江北去。”章蕴之想要留在江南,一来她姨娘白氏还未找到,连雨花阁的探子都没有她姨娘的半点消息,二来京师有关她和朱煦的流言蜚语实是难听,她若跟宋惟清回京师宋家,只会让他在亲友面前难堪。
宋惟清垂首亲吻了一下她的眉梢,温言道:“娘子就是元澈宜室宜家的良人。京师再多风雨,为夫来遮来挡,必不叫娘子衣裙之上沾湿半分。我宋元澈此生,只为章瞒瞒一人撑伞。”
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还未剃去,故意用下巴抵上她的额头蹭来蹭去。
“痒、痒、痒……相公,不要这样欺负我。”
“不准再说后悔嫁我这样的糊涂话,年后你同我回京师,不愿住家里的话,住我外祖留给我的宅子,你喜欢写话本子、开书坊,我在京师有几条街的铺面,全归到你名下,由你打理。”他轻轻抚摸着他的鬓角,“皇长子出生后,形势不一样了,朱煦要成沈太后手下的弃子了,再忍一忍,娘子。”
***
素京城这会子天花瘟疫闹得凶,各大衙门每两个时辰便要洒一遍石灰消杀。
李拙顾念着章蕴之有孕在身,吸多了粉尘有妨胎象,改燃烧温和的草药熏遍官廨四处。
矿税监那些太监孝敬过来的十车生石灰,依着章蕴之的吩咐,送到素京城内隔离病人的疫区去用。
李拙在院子里督着小太监干活,“墙角不能落下,章娘子常去的地方要多熏几遍药,你们中若有发烧起疹子的,一律告假,不准在官廨内伺候着,回到燕宫去……”
正房门口的丫鬟打起了门帘子,章蕴之扶住明妆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迈出了门槛,“明妆,二爷他去石灰山关矿山住了多少时日了?”
明妆:“不算今日的话,有七日了。今日您去城南观音庙敬香,那边离矿山近,要去瞧瞧二爷吗?”
章蕴之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想去瞧瞧。”她往李拙那边努努嘴道:“李拙身后那几个跟班太监烦得很,张口闭口就拿他们的万岁爷来压我,出趟门还要听他们念经。”
她重重打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发出的声响引来了那几个跟班太监的侧目,管记录的太监翻开手中册子、奋笔疾书,剩下的几个跟班太监围到章蕴之身侧,哈着腰劝她不痛快了,也不能拿自己肚子里的龙孙凤雏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