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痒，娘子，你画一笔吹几口气，这样干得快。”他眉头紧皱，世间上怎么会有画画这么难看的人？看着自己胸前一片深红、一片浅红，腹部一坨屎黄色，假如他娘子没有提前告诉他要画什么的话，打死他也想不到这几团颜色是梅花、玫瑰和鸭子。
“娘子，你还要多久才能画好？”他打了个喷嚏，身子一抖，章蕴之落下的那一笔歪了。
她不满道：“不要乱动，你看你刚刚一动，破坏了我整幅画的意境，我要去打盆水来，擦掉重画。”
章蕴之下床穿鞋，往门外跑去。
宋惟清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娘子，你跑慢点，小心摔了。”
他胸前这几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还有意境，等会儿她画好了，要怎么夸她才好呢？
“阿嚏——”
娘子真可爱，又好哄又好骗，嘻嘻。
“你笑什么？是在嘲笑我画得很难看吗？”章蕴之端着一盆水，撇嘴看着傻笑的他。
“没有没有，为夫只觉得亲亲娘子你，画技炉火纯青，比吴道玄画得还好。”宋惟清赶忙解释道。
“吴道玄是谁？”
“画圣。”
“哦，我不认识。”她打湿了绢帕，擦去了他身上的颜料，“相公，我给你在胸口画条龙吧。”
一个时辰后，打盹的宋惟清睁眼一看，她画了条毛虫在他胸口处，“娘子，你捉了这么久的笔，手腕酸不酸？伸手过来，我给你揉揉。”
她已经画得入迷了，“不酸，还要再画只凶猛的大老虎。”
好吧，他要再眯一会儿，“娘子，你画的龙逼真传神，好看。”
他想打哈欠，怕妨碍她作画，憋回去了。
落日余晖洒进窗内。
他疲惫睡去。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偷偷吻了一下他勾起的唇角，小声道∶“偶尔当当小狗也不错。”
第99章
“好了，玉郎，我相公睡着了，你跳下来吧。”
房梁上的白衣少年闻声跃下，他肩头挎着一个药箱，“章娘子，你想清楚了，是为你相公刮骨去毒，还是切掉他的痛感筋脉？”
刮骨去毒，标本兼治，副作用是宋惟清过了三十五岁后，有九成的概率会成为一个瘸子。
切除痛感筋脉，治标不治本，副作用是宋惟清最多活三十五岁，但他自此受伤后不会再疼了。
章蕴之犹豫不决，她的手心都攥得出汗了，黏糊糊的。
“相思这种毒，发作起来痛得人死去活来的，宋府君也是能忍耐的人。”玉郎边感慨，边为沉睡的宋惟清号脉，“章娘子，你这麻药的剂量掌握得不错，混在颜料里偷偷给宋府君用了，亏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我给你拿个主意吧，就选刮骨去毒，等宋府君瘸了，我再想办法给他治，当瘸子总比当短命鬼要好。”
“相思这种毒会危及我相公的性命吗？”章蕴之问道。
“不会。”玉郎话锋一转，“但是，这种毒就是用来折磨人心神的。刚开始中毒人发作一次，痛感也就持续两三个时辰。等他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痛感会越来越强烈，持续时间也会越来越长。我给你打个比方吧，现在宋府君承受的痛，和妇人生产时的疼痛差不多。每半年他发作时的痛感会加一倍，到后面宋府君受不了，死反倒成了他的一种解脱。”
玉郎望向章蕴之，“章娘子，你就别打退堂鼓了，我都拿出了自家养了百年的蛊虫，给你夫君导引体内之毒。我手上就剩两条了，用一条少一条，你这次若反悔，下次请我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了。”
章蕴之屈膝跪拜玉郎，膝盖弯下一半，她便被玉郎抬手扶了起来。
玉郎指着她隆起的腹部道：“卜夏雨说你和宋府君的第一个孩子有帝王贵格，等这奶娃娃出世，叫他认我做干爹，我也风光一把，有个做皇帝的干儿子。我虽不通命理之术，但知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中，‘一念起万法生，一念灭万缘寂’①，我对章娘子你的一念，有如你对宋府君的一念。”他叹了口气，“不说了，伤心。”
章蕴之被面前这个故作深沉的少年逗乐了，“玉郎，你年纪尙轻，怎知日后不会遇到让你称心如意的女郎了？”
玉郎摇摇头，打开自己放在床沿边的药箱，里面有瓶瓶罐罐若干，银针小刀几样，还有些章蕴之叫不上名儿的小玩意儿。
玉郎：“章娘子，你出去，等会儿场面稍微有些血腥，你有孕在身，不宜见血。”
章蕴之退至房门外，步入西厢房内布置的小佛堂，跪在蒲团之上，虔诚地上香祷告，保佑他夫君平平安安。
不知不觉中，她这不迷信的人都学会临时抱佛脚了。
子夜时分，玉郎给宋惟清刮骨去毒完毕。
章蕴之回到正房寝间，宋惟清身上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去，人尚在昏睡中。
玉郎要章蕴之近前来看，宋惟清右边小腿上缠裹了一圈素布条。
玉郎揩了揩额上的汗珠，“我给你夫君小腿上开的切口漂亮极了，现在已经缝合上了。等过十二日，你让李太医给他拆线也可以，到我家喊我过来给他拆线也可以。”他的目光落在章蕴之腰间系着的双鱼玉佩之上，“对了，诊金要这个可不可以?”
章蕴之低头，解下了腰间的双鱼玉佩，双手奉给玉郎，对他盈盈一拜道：“多谢!”
“收了你的诊金，不亏不欠，何必言谢。”他侧目扫过宋惟清一眼，“章娘子，等宋府君醒了，你劝劝他，叫他别再吃五石散了。”
玉郎对章蕴之淡淡笑道：“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全名，我叫沈珩，小字玉郎。沈太后是我姑姑，沈皇后是我长姐，嫁给萧先生的是我二姐。我长姐闺名静贞，五年前，倘若你没有嫁给宋元澈的话，你会成为我的夫人，而我长姐会成为宋家新妇。长姐她现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心里头却还惦记着宋元澈，是她求我救宋元澈。”
章蕴之帮玉郎、不，是沈珩，她帮沈珩收拾着药箱，“沈家七郎？”
沈珩：“嗯。”
章蕴之：“你医术这么高明，你哥哥沈六郎为何会英年早逝？”
沈珩笑道：“六嫂偷人，六哥是气死的。”
他口中的六嫂是淳安郡主萧晚吟。
章蕴之：“我不信。”
沈珩的语气轻佻，他面上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儿。
沈珩：“我六哥有自己的心上人，他和六嫂成婚后，没到一年就和自己心上人私奔了，这件事关乎沈、萧二家的体面，只能对外说我六哥病逝了，六嫂她不也和司礼监的那个叫李拙的秉笔太监有情，正好他们夫妻二人各玩各的、乐得逍遥。”
章蕴之积聚在心中多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也难怪萧晚吟一与她碰面，就说没根的男人才靠得住，原是在沈六郎这里受了打击，萧晚吟那么骄傲，从来只有她甩开男人的分，沈六郎却让她吃了个哑巴亏。
章蕴之接着问道：“沈七郎，你刚刚说，我如果没嫁入宋家的话，就会嫁入沈家，这又从何说起？”
沈珩摸着系在腰间的双鱼玉佩，痴痴地望了一眼章蕴之，温声道：“我与你哥明莲交好，当然现在的他，似乎忘记了我们之间的情谊。章娘子，这双鱼玉佩是你哥送你的对吗？”
明莲是章汲之的小字，章蕴之很久没听到过别人这样喊她哥了，谁让她亲哥穿过来了呢。
“对，这双鱼玉佩是五年前的哥哥送我的。”
“五年前，你被崔家退婚，明莲与我喝酒，他手边有一幅你的画像，我看过后，用这枚双鱼玉佩向你哥定下你了，谁料先帝赐婚你与宋元澈，我这边只好不了了之。”他唇角微微上扬，“章娘子，你心眼子少，今日我若逞一时意气，一刀割了宋元澈的喉咙，你得悔死来。宋元澈活着，我长姐她的心，只扑在他一人身上，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章蕴之听完有点后怕，面上强装镇静，对沈珩笑道：“你的剑术高超，就算不趁人之危，取我相公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沈珩光明磊落，他最瞧不起的就是朱煦那种人，朱煦、宋惟清、章蕴之三人的关系，他也略知一二。
“章娘子，作为你的知己好友，我提点你几句。宋元澈背后的势力都是先帝留给他的，除了他手上的军队以外，其他人都有可能反水，这世上凭良心活着的人，少有。萧先生是皇上身后出谋划策的人，他们的剑锋一致指向宋元澈，就说眼下两京十三省的这场天花瘟疫，名为天灾，实为人祸，戕百姓之性命，丰皇家之仓廪。宋元澈他注定要做一只替罪羊了。”
话音落下，沈珩背起了整理好的药箱，朝章蕴之拱手作揖道：“看在你我情谊上，再赠你一句，最值钱的不是石灰，是金子。”
章蕴之回了一礼，默默送沈珩到院门口。
沈珩走之前瞧了一眼她的肚子，欲言又止，最后低头朝自己手心哈了一口气，“夜深天凉，章娘子送到这里便可。”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