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32)

  前世的宋惟清,差一日做帝王,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做。

  他死的前一日,那些人跪在囚他的洗墨殿门外,言语逼迫他坐到明堂之上,穿上那身衮龙袍,另择沈家女为后。

  他们跪求他登基之前,赐死他的结发妻子,隔着那道朱漆殿门,他们对他的妻指指点点,说她的不贞玷污了他的名声。

  他的妻,在那些人口中,沦为娼妓之流,担淫.娃.荡.妇之骂名。

  他那可怜的妻何其无辜?被熙和帝朱煦纠缠半生,朱煦死后,天下万民都在歌颂熙和帝是英明之主、万世圣君,他的妻却成了世人口中蛊惑君王的蛇蝎女子。

  多么讽刺,犯错的坏人,博得身前身后名。

  他的发妻,被人迫害,反倒要受指指点点。

  可是‘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①

  更何况,他的妻,也未在朱煦面前,解下过自己的罗裙。

  他不想要那个皇位,不想那些虚伪贪婪的人跪拜他,在他耳畔山呼万万岁。

  他做不了孤家寡人,因为登基第一剑,要先斩意中人。

  他生,她必死。

  他死,她得生。

  “宋府君,写好了,您看看。”

  李拙尖细的嗓音将宋惟清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宋惟清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体,心在滴血,他将手中的信纸揉成团,欲要扯碎它,最后这团信纸被他扔在书案上,他一拳拳重重砸在案面上,砸得手红了、手破了、手流血了。

  “李拙,我就是个混蛋,我娘子跟着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李拙起身绕到书案前,捡起了从案面滚落到地毯上的那团信纸,坐回到书案后重新誊抄起来,边抄边道:“奴婢记得,当年跟着师父在昭仁轩侍奉先帝笔墨,奴婢研墨时手劲大了,砚台内飞出的墨点溅到先帝赐您的一幅古画上,您那时才六岁,却能举出前朝仁宗宽容内臣的事例,让奴婢免于被先帝下旨杖杀。”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宋惟清,“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的性子过于温和宽仁,您腹中纵有万卷藏书,却是治国之道,而非帝王权术,徐阁老他押错了宝、信错了人。”

  他在用话激他。

  李拙顿了顿笔,“章娘子都被逼到这种地步,您的孩儿一出世便得认贼作父,您还要和先帝怄着一口气,不肯接下那天子的十三方宝印?您别忘了,史书不是史官写的,是上位者书写的。”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音皆铿锵有力。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李拙的意思很明白,他想宋惟清反。

  先帝侮辱他生母容夫人,践踏他养父宋显的尊严,宋惟清一直耻于自己的出身,被李拙这样一点醒,宋惟清恍然大悟,上一代的恩怨纠葛正在他、他娘子、朱煦身上重演。

  他的孩子,难道也要像他一样,身上被打上“奸生子”的烙印吗?尝一遍他自幼吃过的苦吗?

  李拙说得对,大家都是朱姓子孙,他宋惟清的儿孙,也可以坐明堂。

  ***

  茶室内,章蕴之惬意地躺在摇椅上,执着书卷仔细阅览,依照书上的指示,演习孕吐反应。

  坐到案后开药方的李太医笑道:“章娘子,你这样吐太夸张了,看上去都要吐出你腹中的小孩儿了。其实,不是每位有孕的妇人都会起这种呕吐的反应。”

  章蕴之丢了手中书卷,往摇椅背上一瘫,抚摸自己的腹部道:“我又不是真的有馅,要是被人识破假怀孕,不就害了胭脂和她腹中的胎儿吗?李太医,你说卜老板他是不是故意害我啊?他给皇上占卦就占卦,干嘛非得说将来我肚里的孩子有帝王贵格,我到哪里给皇上变出个大胖儿子来?”

  章蕴之甩了甩自己的衣袖,以袖掩面,长吁短叹了一会儿。

  三月前,章蕴之请卜夏雨为朱煦占卦,是因为她偶然之间想到《熙和皇帝大传》的附录中有一张年表,她协助她妈妈赵女士修复过其中一页的内容,她对那一页的印象很深刻,尤其是这一句话——熙和五年二月十三日,彗星现,灾祸起,京师大瘟疫。

  卜夏雨为朱煦占卦那日,正好是熙和五年二月十三日。

  那晚的夜空果如史料记载,有彗星显现。

  章蕴之提前用刻字木牌知会卜夏雨,明示他可以利用这个奇异的天象来大做文章,借助占卦这一说法,编些玄乎的事情糊弄朱煦,要朱煦赦免麒麟街那些因伪般若心经案获罪的书坊老板。

  出乎意料得是,朱煦没问皇朝气运、也没问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情,而是让卜夏雨占卜章蕴之的子嗣情况。

  可能多子多福是朱煦的执念吧,毕竟他的膝下只有一位皇子。

  卜夏雨起完卦后,压力直接给到了章蕴之,只要她能为朱煦生下一位皇子,朱煦将在满月礼上以为小皇子祈福名义大赦天下,赦免的囚犯中包括麒麟街的那些书坊老板。

  她是不想混淆皇室血脉的,朱煦的废妃——胭脂肚里的孩子成了最合适的备选。

  李太医开完安胎药方,搁下手中笔,“章娘子,我给你开的这帖安胎药不苦,喝下去不伤身的。你也是在做积功德的事情,不像宫里的娘娘们,她们假孕是为争宠,你假孕,一能保胭脂娘子腹中孩儿平安长大,二能救那么多蒙冤入狱的麒麟街书坊老板,三能给宋府君留下一个念想,这笔买卖我看划算得很。”

  “留下念想?什么念想?孩子又不是他和我的。”章蕴之盯着自己的肚子,一想到那夜的宋惟清,她就觉得肚子有点疼,他在那方面好似不知疲倦,对她的索取过于无度,幸亏他只禽兽了那么一回,这三个月,二人每夜都是分房睡的。

  她,还是喜欢平日温温柔柔的他。

  李太医拿起书案上章蕴之要她看的药方,边看边说:“从宋府君周岁始,我就受先帝所托,每日到宋府为容夫人、宋府君诊脉。宋府君是我见过最苦的孩子,他开蒙后,一日发愤要读八九个时辰的书,他那时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一年间写秃上百支笔,记忆最深得是,宋府君读的那本《论语》拦腰断成两截,每一页都被他翻烂了。这读书对宋府君来说,还不是最苦的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李太医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几口。

  李太医喝茶的间隙,章蕴之道:“我原以为像他这种读书过目不忘的人,不需这般刻苦。李先生,对我夫君而言,最苦的事是什么?”

  李太医落了手中的茶盏,盯着自己药箱里的那些瓶瓶罐罐道:“宋府君在娶章娘子你之前,他是一个不想活命的人。你见过哪个母亲毒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宋府君小时候很喜欢亲近自己的母亲容夫人,容夫人对宋府君却只有憎恨和厌恶。记得是宋府君十岁生辰时,容夫人破天荒地给宋府君做了一盘小酥饼,我那日替宋府君诊脉,他这小人儿的嘴角一直扬着,特别高兴地和我说,说容夫人送了一碟小酥饼给他做生辰礼,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在我面前不停呕黑血,那小酥饼里竟放了少量的砒.霜。”

  李太医说到这里,喉头硬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章娘子,你说宋府君这样长大,怎么还能长成这般端方雅正的郎君呢?他对容夫人是没有一丝怨恨的,容夫人死的时候,宋府君在灵堂上贴着他母亲的棺木没日没夜地哭,后来他的眼睛哭得暂时失明了,又是我给他治,我就天天骂他呀,他这人就是不懂得惜命。你说他软弱吧,在京师刑部衙门时,对待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上刑具拷打罪犯出的血溅到他眼中,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说他刚强吧,和我在京师醉春风私底下喝酒时,一提到章娘子你他就哭鼻子,实在是不像个男人。”

  章蕴之听得身子打颤,她身下的摇椅“吱呀吱呀”作响,她不知宋惟清的童年是这样的,他确实过得很苦很苦,容夫人对他太狠心了,他有什么错呀?是他自己想被生出来的吗?为什么要那样待尚是孩童的他呢?

  “李先生,你刚刚说,我的孩子会成为他的念想,是活下去的念想吗?他现在还是不想活命的人吗?”

  李太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宋府君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毛病,他娶章娘子你之前,会自伤,吃各种有毒的东西,上吊投井、放火自焚……各种死法他都尝试过。直到章娘子你嫁入宋家后,宋府君有了牵挂的人,倒是再未见过他自伤了,若您能和宋府君有子嗣,正如老古话说的那样,‘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宋府君活下去的念想会多点。”

  光听李太医描述了几句宋惟清自伤自残的情景,章蕴之的眼眶就湿润了。

  她猜宋惟清心里应当有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在未遇到她之前,宋惟清活得是有多难受啊。

  宋惟清就是这样一个人,苦都是他自己尝的,剩下的甜,全分给了她这个娘子。

  章蕴之吸了吸鼻子,“李先生,我夫君最近好像在吃五石散,请您等会儿替他把把脉,还有您手上的那张药方,上面的药能解相思之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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