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拙略作思索,“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那几个盯梢的内侍,他们虽喜欢耍牌吃酒,一个却比一个惜命,万岁爷可是吩咐了我们这些奴婢,眼睛一刻不离您和宋府君的。”
李拙闭上了眼,抬手轻轻揉按自己的眼皮,勾起唇角道:“章娘子,现下奴婢眼酸得很,侯在这门外歇一歇。等那几个内侍吃饱喝足回来了,奴婢给您报信。您且放心着和宋府君说几句体己话,奴婢绝不偷听。”
“谢谢你,李拙。”她眼眶有些湿润,“你总替我们担待这些,我和惟清都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李拙替章蕴之推开房门,他向房内努努嘴道:“宋府君他是好人,要不是他,我李拙这条贱命早不在了。您快点进去,您在这儿与我多说一句话,便和宋府君他少了一句话的时间。”
章蕴之被李拙催促着进房,房内光线昏暗,她走到寝间的茶桌旁,放下了手中的朱漆托盘,挑亮了桌上玉脂灯台里的光焰。
茶桌案面上倾洒了些粉末,章蕴之拈起一些在手指上揉搓,好像是崔三郎服用的五石散,这种容易成瘾的毒物怎么会出现在她夫君房中呢?
“相公,我端了一盅药汤给你喝。”章蕴之掀开托盘上汤盅的盖子,俯身嗅了嗅,味道尙能接受。
她听床那边没有动静,踱步过去,捞开了天水碧色的帐幔,手抚上宋惟清的脊背,他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一样。
“相公,相公……”
她一连唤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床上的宋惟清一直背对着她,没有翻过身子来。
恐惧涌上她的心头,她担忧宋惟清体内的相思发作了。
章蕴之摇不醒他,也喊不醒他。
她端来汤盅,舀了一勺药汤喂到他唇边,喂不进去,还弄湿了他头下的软枕。
她脑中灵光一闪,自己含了一口药汤,苦死她了。
唇贴着唇,总算是给他喂进去了一点。
章蕴之端着汤盅回到茶桌旁,翻找着桌上装绵糖的罐子,找到罐身贴着书写“绵糖”二字红纸的瓷罐,掀开罐盖,里面是白白的绵糖。
她端起糖罐倾倒绵糖进汤盅之中,才发现糖罐里只有最上面一层覆着白白的绵糖,下面是五色的粉末。
盯看汤盅里消融的白绵糖和五色粉,章蕴之有些犹豫,这盅药汤还能不能给她夫君喝了?
想着二人能独处的时间不算充裕,这三味药材实是难觅,剩下的药汤,她一滴不剩地喂到他嘴里。
加了绵糖的药汤,口感好了很多,她自己也咽了一些药汤到腹中,眼前逐渐出现幻觉……
她做梦了,梦里有他。
屋外响起滴滴答答的雨声。
屋内飘荡深深浅浅的喘息。
迷迷糊糊中,她把自己交给了他。
房门口守着的李拙听出了里面的声音很不寻常,这……不好随意打搅吧。
他羞得满面通红,这两祖宗,又给他出难题了。
李拙咬咬自己发酸的牙关,叹了几口气,两腿一迈,去阻拦那几个盯梢的太监来坏房内二人的好事。
***
第二日。
醒来的宋惟清头痛欲裂,昨夜是他第一次吸食五石散,就做了一个那么羞耻的梦,他怎么能在梦中亵渎自己的娘子呢?
该死。
前一世他听取挚友的意见,用五石散压制体内相思毒发的锥心刺骨之痛,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离谱的幻觉。
或许是他心中对她的渴望积攒了太久。
宋惟清揉按着自己的眉心,似有一双手环在他腰上,他攥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定是梦中梦。
他背后侧身躺着的章蕴之嘤咛了一声,她只觉得全身酸痛无力,昨夜梦中的他压在她身上发狠咬她的唇,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娘子,你怎么在我床上?”宋惟清忽然翻过身子,惊恐地看着她,他捏了捏自己的面颊,会疼,又捏了捏她的面颊,这熟悉的手感,软乎乎的,好捏极了。
章蕴之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不大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我现在好累,做了一夜的梦,梦里的你可混蛋了。”
宋惟清抿了抿唇,他的肩膀好痛,侧眼一瞥,肩上露着醒目的齿痕。
那昨夜便不是梦了。
他确实欺负了她。
宋惟清面上顿时飞起一片薄红,耳尖亦是如此,不敢正眼瞧她。
脑海中一闪出昨夜的梦,他身上的每根骨头就仿佛被碾碎了一样,一阵一阵的痛感袭上他的天灵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娘子,你能起身帮我去拿茶桌上的糖罐吗?我需要那个。”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音都在打颤儿。
章蕴之钻出了被窝,她什么都没有穿,满身吻痕,寝衣也不知被扔到哪处去了?
原来昨夜不是梦,宋惟清对她冲动了。
章蕴之捡拾起被褥上他的寝衣,披在身上,光脚踩在寝间的地毯上,取来了茶桌上的那个糖罐,放在他枕边。
她的神情有些不自在,隔着帐幔对他道:“相公,我去洗漱,你再睡一会儿。嗯……”她迟疑了一瞬,“昨夜的你,有些疯,我有点害怕,我等会儿搬回家里去,和我哥一起住。”
这话可能有点伤他,她越说声音越低。
宋惟清的手攥着被角,下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破了,额角青筋爆现,声音却分外温柔,“娘子,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满心愧疚,身上的痛感逼着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他受不住这种剜心刺骨的痛,不敢哼一声,怕又吓到帐幔外的她。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切入肌肤之中,舌尖舐到那腥咸的血液,稳了稳心神,对帐幔外穿衣的她道:“娘子,你现在疼吗?我等会儿叫称心买点药给你用。”
章蕴之察觉出他声音的异样,伸手撩开帐幔,帐幔的缝被他用手紧紧拢住,她撩不开。
只听他道:“娘子,我有点难过,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很,你别撩开帐子,那会令我更难过。等我缓一缓,你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等一等,好吗?”
他的身子在抽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太痛了,痛得他咬住被角,想吼一声,却极力压抑着,不想她知道自己毒发时会这么难受。
“我昨夜喂了你喝解毒的药汤,因为李拙给你的那杯红豆酒里藏了毒,那药汤是不是没有用?朱煦说,吃了相思的人只要情动,便要承受销骨腐肉之痛,你现在是不是很痛?”章蕴之坐不住了,她用力扯帐幔,帐幔底端探出他那修长玉白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药汤有用的,为夫一点都不痛,只是从前在镜楼的老毛病犯了,刚刚吐了口黑血出来,床上太脏了,你不要看。”他吃了一口五石散,估计过会儿又得出现幻觉了,“娘子,我想喝粥,你沐浴更衣过后,亲自煮粥给我喝,好不好?”
“好。”
听到他的声音没有那么颤了,许是她自己多心了,那张解相思疾苦的药方应当是有用的。
宋惟清听到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仰面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汗水湮湿了床单被褥,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刚才还被疼痛折磨,现在飘飘然如登仙境。
可五石散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夜娘子还误食了一些,害得自己伤了她的身子。
他沉溺于幻境之中,又极力想要从中脱离,他不能像上一世一样,对五石散产生依赖,得找到另一种止痛的法子。
***
三个月后,宫里来的李太医为章蕴之诊出了喜脉,吓得坐在一旁饮茶的宋惟清、李拙二人,一个失手打翻了茶盏、浇了自己一身茶水,一个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身旁人。
躺在摇椅上的章蕴之转头看向茶案,“李拙,你快写封书信回京师,向皇上报喜。相公,你快扶起李拙来,帮他润笔研磨。”
宋惟清搀起了李拙,替他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尘。
二人转入书房,宋惟清望着墙壁上挂着的送子娘娘画像出神,真要按他娘子所言让李拙写这份折子吗?皇室血脉怎可轻易混淆?
坐在书案后的李拙看出了宋惟清心中的疑虑,劝道:“宋府君,您就别想东想西了,章娘子的孩子还能不是万岁爷的?这日子合得上,等章娘子生出来了小皇子或小公主,李太医自有法子瞒过万岁爷,不用您操心。”
“可是、可是若阿蕴生下的是小皇子,中宫所出的皇长子当如何自处?”宋惟清怕自己的孩子威胁到皇长子的地位,更不想他的孩子养在深宫里。
李拙下笔了,他笑道:“都是皇室子孙,凭什么章娘子的孩子不能坐明堂呢?”
第94章
因为那把龙椅它脏啊。
皇室之中,为争权夺利,父子相杀、兄弟阋墙的事迹不少见。
本是骨肉至亲,一个个却要拼个你死我活,多少腌臜血污溅在那把龙椅之上。
明堂内殿,白骨堆山,冤魂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