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30)

  床上的朱煦觑着身旁跪坐的章蕴之的神色,她依旧坦然自若,目光中无丝毫悲悯。

  他褪下了自己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掷到她怀中,“去吧,蕴蕴。朕在燕宫再休养几日,也要回京师去了。你在江南自己保重,李拙留给你用,这菩提子手串朕赐给你傍身,见它有如见朕,江南的宦官不敢再欺压你。”

  她这几年在江南经商受的委屈他都知道,碰过她的那些“刁奴”,一一被他处死了。

  宋惟清不能死,他这样聪明的狗,得留他一条贱命去攀咬那些不惧皇权的人。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蕴蕴,要委身于那下贱的狗奴才,等宋惟清入了局,她可以解脱了。

  章蕴之双手捧着手串,谢过皇恩,随李拙出了正殿。

  李拙请殿门口候着的卜夏雨进殿,章蕴之与卜夏雨交换过眼神,偷偷塞给他一块早就刻好字的木牌。

  卜夏雨摸过木牌上的刻字,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拙送卜夏雨入正殿,旋即又领着殿内的宫娥太监退了出来。

  李拙将那块木牌物归原主,章蕴之站在廊道上逗鸟,她扫了李拙身后立着的那几名太监一眼,道:“皇上交给厂臣办的差事,厂臣要多用点心。我去换过一身衣裳,厂臣你领着这几位公公去拿药吧。”

  李拙很快反应过来,撩起蟒衣下摆跪地叩首,他身后的那些太监也一齐跪了下来。

  李拙:“奴婢谨遵章娘子的教诲。”

  往后的日子里,万岁爷指给他的这些跟班太监,会将他、章娘子、宋府君的一言一行记录在册,传给万岁爷阅示。

  章蕴之“嗯”了一声,打开了鸟笼的小门,里面关着的金丝雀鸟跳到她掌心之上,她摸了摸雀儿毛绒绒的脑袋,举手间,雀儿“啾”了一声,扑腾起翅膀,一会子便飞没了踪影。

  ***

  乌云密布,雨倾如注。

  周衙内送了一桌吃食到值房内,见宋惟清伏在书案前专注看卷,叹了一声,中午送过来的吃食宋府君一筷子未动,也不知这晚饭宋府君能不能吃上几口。

  宋惟清右手边的纱窗半开半阖,打进来的雨点,顺着窗下的墙面流入地上的砖石缝隙间,房内又闷又潮。

  周衙内叫上几个衙差,担来一筐石灰洒在值房四处的墙根下。

  石灰吸水性极强,用来干燥地面最合适不过。

  一群人正在值房内忙活着,房外响起人声,李拙撑着伞送章蕴之上了台阶,二人站在值房外的游廊上。

  “这场春雨下得好大,今年田里的禾苗一定长势喜人。”章蕴之甩起手帕,掸了掸自己肩上的雨珠,又往面上揩了一把。

  身后响起“笃笃笃”的靴声。

  “章娘子,李厂臣。”

  男子温润的声音传入章蕴之耳内。

  她转首笑道:“喊什么章娘子,夫君这是与我生分了吗?”她俏皮地眨着眼睛,手肘碰了一下身旁的李拙。

  李拙会意,朝值房门槛内站定的宋惟清打了一恭,恭敬道:“宋府君,万岁爷下了旨意,赏您夫人三品淑人诰命,恩准你们夫妻团聚。至于当初您向万岁爷回禀,说您夫人病死在熙和元年这桩事,万岁爷不再追究,只当为您夫人诊病的那个郎中无用,活人都被他给判死了。”

  李拙又说了些“龙恩浩荡”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表述:皇上不再追究宋惟清欺君之罪,章蕴之又成为了宋家名义上的二少夫人,她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两夫妻可以光明正大地过自己的日子,只要宋惟清安分守己,不触及皇上的底线。

  李拙没有说得那么露骨,但宋惟清知道朱煦的底线是什么,那就是他不能与自己的娘子圆房。

  值房内看热闹的周衙内听得一愣一愣的,宋府君的亡妻死而复生,长得还和麒麟街婆娑书坊的老板章百万一模一样。

  也难怪宋府君在外应酬其他大人时,别人都是左拥右抱,宋府君却是坐怀不乱,有宋夫人这样容色的娘子,教坊司的花魁娘子也成了庸脂俗粉。

  宋惟清站在门口,与李拙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众人进到值房内。

  章蕴之坐到圆桌旁,举起筷子尝了口清蒸刀鱼,鱼肉细嫩鲜美,入口肥而不腻,宋惟清挨着她坐下,知她爱吃鱼,捏着筷子细细为那品清蒸刀鱼挑刺。

  李拙站在章蕴之身后,他身旁的太监掏出册子记录,周衙内凑过脑袋来看那太监记的东西,撇嘴道:“这位公公,我家宋府君为夫人挑鱼刺这事你都记上了,还写明鱼刺挑了几根,鱼刺长短粗细,宋府君举筷落筷次数……你这也太闲了。”

  那管记录的太监瞪了周衙内一眼,手里的笔没有停下。

  宋惟清回首看了一眼李拙身旁那几个眼生的太监,问道:“李厂臣,这几位公公是?”

  李拙:“万岁爷听闻您家夫人有胃疾,这几位公公都是宫内尚膳监的,精通食疗养生法。您家夫人是姜娘娘的表妹,也算得万岁爷的小姨子,万岁爷要奴婢们留下,贴身照看章娘子的身体安康。章娘子身子安了,宫内的姜娘娘心才能安,姜娘娘心安了,万岁爷才高兴。”

  这话术是万岁爷教他说的,他只觉得逻辑狗屁不通,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表姐夫关心小姨子的身体安康?周衙内听过李拙的话直皱眉,这理由也太牵强了,他隐隐觉得皇上肯定对宋府君的娘子有意思,情不自禁嘟囔了一句:“皇上管得真宽。”

  李拙身后的太监皆扭头怒瞪周衙内,李拙淡淡道:“这位衙内对万岁爷出言不敬,小春,冬子,你们把他架出去,打三十大板。”

  宋惟清出言阻止:“李厂臣,周衙内是我们素京府衙的人,本官自会罚他。”他瞪了一眼周衙内,“你赶紧下去,去李师爷那里领罚。”

  章蕴之喝了一口鲜笋鸡汤,对李拙道:“厂臣,周衙内说得是大实话,没什么好罚的,皇上确实管得宽,我与宫内那位当贵妃的表姐素来不和,我有疾,我那表姐只会喜,不会悲。”她将头偏向那管记录的太监,“公公,我刚刚的话你要一字不差记上。”

  她就是要吐槽朱煦,没事安插这么多人盯着她,太不自由了,更要朱煦记住,她讨厌极了姜絮。

  周衙内听到章蕴之为他说话,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遵从宋惟清所言,离开了值房去找李师爷领罚。

  值房内只剩宋惟清、章蕴之、李拙和那几个太监。

  一名太监捧上一个红泥封口的小酒坛子,李拙启封后,斟出一盏酒献给宋惟清,“宋府君,这是万岁爷赐的红豆酒,请您饮上一杯。”

  宋惟清捏着酒盏,他想起上一世喝过这种红豆酒,红豆此物最相思,相思入骨便成毒,他可是被这种毒折磨了十多年,此毒无解,他曾留过一张假药方夹在赠挚友的一本书中,那张药方上记了三种药——九叶重楼、冬至蝉蛹、隔年霜雪。

  他这么做,只是想安慰那个一心想救他的挚友,不是相思无解,是解药难寻,让他的挚友相信他还有生的希望。

  前世的那盏红豆酒,不是李拙奉给他喝的,是他那位挚友奉给他喝的。

  那张假药方,医的不是他身上的相思之毒,医的是他那挚友的愧疚之心。

  “娘子,这杯红豆酒很甜,我喜欢喝。”宋惟清饮下后,抬眼见章蕴之面色晄白,明白她的苦楚,一心安慰她,“皇上赐了酒给为夫喝,这是天大的恩典,往后君臣一心,为万民共谋福祉。”

  管记录的太监飞速记下了宋惟清方才所言。

  宋惟清知道,自己不饮这杯红豆酒,他便不能取信于朱煦,要这位多疑的君王放下对自己的戒心。

  他习惯了那种销骨腐肉之痛,受得住。

  此刻,他的心口有如被火灼烧,这把火会慢慢烧入他的五脏六腑,烧入他的骨髓之中,密密麻麻的痛感,捣碎他的心窝,袭击他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如有鬼魅降临,将他拆骨剥皮,要他痛过后又拼凑好他这副残躯病体。

  终而复始,始而复终。

  可他在她面前,连一声痛苦的嘤咛都不敢发出。

  怕她忧,畏她苦,恐她伤,惧她泪。

  前一世如此。

  这一世亦是如此。

  “娘子,我有些倦了,你吃你的,我回官廨休息一会儿。”

  第93章

  离巳时还有半刻,官廨内院点起了红亮亮的灯笼。

  正房门口,李拙递上手上的朱漆托盘给章蕴之,“章娘子,这汤盅里的三味药都是依着您的吩咐放的,奴婢早闻天下没有雨花阁办不成的事,没想到这么难找的三味药材,前脚您刚吩咐奴婢去买一柄雨花阁的伞、托付寻药之事,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把这事办成了。”

  章蕴之心中忐忑,但愿这汤盅里的药汤宋惟清喝下去,能解他体内相思之毒。

  她端稳了手中的朱漆托盘,问道:“李拙,我和他能有多少独处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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