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29)

  她是许了何等的好处给这位卜先生,以色.诱他吗?朱煦越往深里想,越是急火攻心,喉咙里涌上一丝腥甜的味道。

  章蕴之痛呼一声,她的腕骨快被朱煦这厮捏碎了。

  “皇上,妾与卜先生无有交情,是萧先生、是萧先生帮妾牵线,卜先生才肯答应妾来为皇上您占卦的。”

  卜夏雨与萧鉴明师出同门,这样解释应当是合理的。

  朱煦松了手,眉目舒展开来,柔声道:“原来卜先生卖的是舅舅的面子。蕴蕴,是朕多心了,手疼吗?朕替你揉揉。”

  章蕴之甩了甩自己的手腕,朱煦这个疯子一吃醋便伤人,幸亏他病着,手劲小,要是放在平时,她的这只手肯定废了。

  她往卧榻内侧退了一点,委屈道:“皇上从前便是这样严苛待妾,闷头吃醋。只要皇上您多嘴问一句妾,妾是可以为自己的清白辩驳的。您多心妾与旁人有私情时,只会不由分说解下腰带责打妾身,妾是人,又不是您养在豹房里的小兽。您是常年习武之人,妾的身子哪经得住您那样磋磨。”

  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章蕴之代原主拷问朱煦的良心何在?原主能够默默忍受朱煦的折磨,她不能。

  对施暴者必须零容忍。

  朱煦闭目养神,他是皇帝,难道要他纡尊降贵向她认错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蕴蕴,你要朕如何补偿你?你想要什么?不管多珍贵的宝贝,朕定派人寻来送你。”

  “妾要九叶重楼,冬至蝉蛹,隔年霜雪。”

  这几样东西便是解相思之药,这张药方章蕴之从小就会背,夹在她家族谱里,一代传一代,不知有何用处。

  她妈妈赵女士说,是老祖宗的一位无名无姓的挚友病了,那人死得可惨了,一生爱而不得,尝遍世间百种毒,吃过红尘万般苦,最后老祖宗去祭拜那人,上香的坟被人掘了,敛尸的棺被人毁了,那人的骸骨也全都找不见了。

  老祖宗唏嘘不已,特意留下这张药方医相思疾苦。

  朱煦只觉章蕴之在无理取闹,“重楼又名七叶莲,世上只有七叶重楼,何来九叶一枝花的重楼?冬至天寒,蚕化蛹在夏日,冬至没有蝉蛹。雪也藏不了一年之久,会化,世间哪有隔年霜雪?蕴蕴,你向朕要的这几样东西刁钻古怪至极。”

  “有的。”章蕴之扬起两弯细眉,“皇上,您与妾打个赌吧,若妾能证明世间有这三样东西,皇上您就赏妾一个恩典,不管妾讨要什么,皇上您都得答应的恩典。”

  朱煦思忖片刻,点头道:“若蕴蕴你输了这个赌,待朕的病痊愈——”他示意章蕴之凑耳来听,章蕴之俯下身子,只听他道:“你要脱光了衣服,跳舞给朕看。”

  章蕴之真想一巴掌呼死朱煦这个昏君,

  她直起腰板来,以扇掩面,装作羞怯怯答道:“妾不会输。皇上听好了,九叶重楼是指夏枯球,夏枯球有九节花穗,状如九叶重楼。冬至天寒不错,只要掘地三尺,也能找到寒蝉。至于隔年雪,不是相隔一年的霜雪,除夕为岁末的最后一夜,除夕子时降下的霜雪,落到地上便是第二年的首日,这难道不是隔年雪吗?”①

  这张药方是她老祖宗临死前参透的,可惜为时已晚。

  老祖宗知道了该用什么药解相思之毒,可中毒的那位挚友已经死了三十多年。

  卧榻旁的高禄耸了耸眉毛,章娘子说得没有错处,这世间确有九叶重楼、冬至蝉蛹、隔年霜雪,心中暗暗为她叫好。

  朱煦亦是输得心服口服,她确实有些小聪明,“蕴蕴,你要朕赏你一个怎样的恩典?”

  章蕴之执起朱煦的手,望向他那张全是红疹的脸,“皇上,妾求您命宋府君重审伪般若心经案,麒麟街的那些书坊老板绝不会那般粗心,印错给永嘉公主陪嫁的那批佛经,也许是有人栽赃嫁祸。”

  朱煦抽开了被章蕴之握着的手,他就是栽赃嫁祸之人,这个案子不能重审,宋惟清要是翻了这个案子,那就代表三法司错了,他这个皇帝错了。

  他不能留下任何污点给史官落笔诟病。

  “蕴蕴,换一个恩典,三法司已经给伪般若心经案定了性,宋惟清他是素京府君,又不是刑部堂官,轮不到他来审案,麒麟街那些书商必须死,没有商量的余地,私家书坊不能刻印佛经,他们这些人是知法犯法。”朱煦苦口婆心道。

  章蕴之:“妾在麒麟街上开的婆娑书坊也印了佛经,妾同样有罪,皇上不砍妾的脑袋吗?”

  “你不一样。”朱煦的心绪有些乱,急道∶“朕宽恕你的罪行,在大昭,除了朕以外,谁也不能伤你的性命。”

  “那皇上的意思,妾可以无法无天了?”她在朱煦的底线上反复横跳,就差没直接和朱煦说,“皇上,妾活够了!”

  高禄被章蕴之的话吓得脸色大变,这章娘子还真是恃宠生骄,什么话都敢在万岁爷面前说。

  再看朱煦的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只听这位少年帝王缓缓开口道:“蕴蕴,有朕给你撑腰,你的性子可以飞扬跋扈,你有看不惯的人,告诉朕,朕命人弄死他,甭管你占不占理,若有人碍了你的眼,除了便是。”

  章蕴之:“……”

  她才不会和朱煦一起疯。

  章蕴之的目光突然落到高禄脸上。

  高禄睁大了眼睛,心中揣摩章蕴之的心思,颤声道:“章娘子,奴婢是生得不好看,您念在奴婢尽心尽力伺候万岁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是,高公公,皇上到了进药的时辰,高公公不奉药吗?”她打断了高禄,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该找个借口开溜了,与朱煦呆的时间久了,要是她染上了天花怎么办?她这副身躯可是没有得过天花的。

  她骗了宋惟清,为了让他心安,谎称自己得过天花。

  章蕴之跪着挪到朱煦的脚边,正打算从卧榻的另一边下去,朱煦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腿,“你去哪儿?朕要你留下侍奉汤药。”

  章蕴之“哎哟”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皇上,妾有些头昏脑胀,妾怕是也病了,怎能留下侍奉汤药呢?”她抖了抖手,“皇上,您看,妾的手抖成这样,要是像上回一样,打翻了皇上的汤药,岂不延误您的病情,妾担不起损伤龙体之罪。”

  朱煦忍不住要发笑,有她这样一个现世活宝留在自己身边解闷逗乐,他身上的伤要好得快些。

  他对章蕴之笑道:“你病了?那正好,与朕同睡一个被窝里,朕也不怕将自己的病气过给你了。”

  是他养大的她,他最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天花是会传染的,她没有得过,他自然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拿她的命来冒险。

  他患的不是天花,是吃了过敏的东西,出了一身疹子。

  她平日爱玩爱闹,他陪着演便是。

  章蕴之乖觉地爬回了朱煦头侧,保持着跪坐之姿,“妾的身子撑得住,侍奉汤药是妾的分内之事,妾当仁不让。”

  “你不怕沾染朕身上的病气?”朱煦侧头看她。

  “不怕。”章蕴之敷衍道。

  她的心肝却在打颤儿,天花在古代的致死率还是蛮高的。

  “那亲一亲朕。”朱煦逗她。

  章蕴之敷衍地应了一声,根本没听朱煦在说什么,她脑子里想得都是天花的治疗方法。

  朱煦手肘撑在榻上,挺起上半身来,脸贴近了章蕴之的双颊。

  “万岁爷!您悠着点儿,别扯裂了腹部的伤口。”进到寝间的李拙高声道。

  章蕴之被李拙这一嗓子喊醒神了,偏头躲开了朱煦,好险!

  朱煦无趣地躺了下去,她不愿意,算了。

  自己现在这张脸是挺寒碜的,她亲不下去情有可原。

  李拙跪至卧榻之下,伏地叩首,“万岁爷,章娘子差奴婢请的那位卜先生到了,正侯在殿外。奴婢请万岁爷的示下,宣不宣?”

  “宣他进来。”朱煦肃声道。

  李拙:“万岁爷,卜先生有个要求,他卜卦时,殿内只能有万岁爷和他二人在,旁人都得清出去。”

  朱煦瞥了一眼章蕴之,有些不舍,对李拙道:“准!”

  李拙正要起身去请卜夏雨进来,朱煦继续道:“李拙,去取相思来,你送章娘子去宋惟清身边,亲眼看到宋惟清服了相思,再来向朕复命。”又点了几个心腹太监跟着李拙一起去当这件差事。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相思疾》。

  第92章

  “万岁爷您忘了,宋府君昨夜被您斥回了素京府衙,素京府衙离燕宫猎场这里需半日脚程,奴婢瞧着今日的天色不怎么好,殿外乌云翻滚,怕是大雨将至,章娘子身子弱,经不住一路风雨颠簸,不如择个晴朗的日子送章娘子去宋府君那儿。”李拙心里暗自打鼓,得推迟了万岁爷的赐药一事。

  那相思怎可让宋府君服用?此药虽不会致人死地,但服药者一旦动情,那种煎熬的滋味儿当真是生不如死,与千刀万剐、割肉离骨之痛差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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