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宫娥跪在卧榻下方,绞湿了帕子垫在朱煦发烫的额上,隔一会儿便要换一方巾帕,这是给他降温的举措。
章蕴之脱了绣鞋,上榻跪坐在朱煦头旁,轻轻唤了一声,“十一郎。”
朱煦的眼皮动了动,掀开眸子,嘴唇翕动,“小尼姑,我好难受,你像从前那般,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从前——
朱煦还是那个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在京师大街小巷游荡的少年郎。
他会折桃花,爬墙头,逗弄馒头庵里的小尼姑。
他老爱问敲木鱼的小尼姑,“小尼姑,还俗了,嫁给我好不好?”
小尼姑记得他的好。
小尼姑七岁时,被父母弃在馒头庵里,白日干粗活,夜里守佛堂,一日三顿喝米汤。
遇见他后,小尼姑白日读书写字,可以弹她最喜欢的琵琶,夜里早早睡下,梦中与疼爱她的姨娘哥哥相会。
被他娇养的那几年,小尼姑都默默记在心里。
原主就是小尼姑,章蕴之很想问问小尼姑,她喜欢过朱煦吗?
要是喜欢的话,为什么要寻死,让几千后的她的灵魂占据这副身躯?
要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又在京师章家宅院里那棵菩提树下,埋下那一匣子“祝君平安”的祈福经幡?
朱煦的脸涨红着,他艰难地将自己的头枕上章蕴之的膝。
高禄在旁提醒:“万岁爷,您千万小心挪动着,可要注意牵扯到您腹部的伤口。”
朱煦已经感受到他腹部受过剑伤的地方裂开了,很痛很痛,但他并不在意,只想闻闻她身上的香味。
“为什么不答我?讨厌我吗?碰碰我吧,小尼姑,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喉咙干涩,一身伤痛。
他不是以君王的口吻命令她,而是以十一郎的身份哀求她。
章蕴之俯首,唇贴近他的耳廓道:“妾像从前那般,弹琵琶给皇上听,好不好?”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敛在衣袖之中。
她不想主动碰他,一点都不想。
太脏了,他这个人太脏了,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尤其是他那颗心,最脏。
朱煦紧闭双目,对高禄道:“大伴,去取那柄唐明皇宠妃杨氏用过的双凤琵琶来,赐给章娘子。”
他的头挪回到软枕之上。
他记得,自己的小尼姑喜欢弹琵琶,这位章娘子最擅拉二胡。
他分得清楚,在章蕴之出嫁前,他便察觉出来了她有些异样。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听到他得了天花,还愿意近身服侍生病了的他。
他可以继续骗自己了,将她当作自己的小尼姑一般看待,怜惜她,疼爱她,死后与她同葬一棺。
“蕴蕴,你会骗朕吗?”
“妾不会。”
“好,朕要你对朕发誓。”
“妾不会发誓。”
“你不会,朕教你。”
“妾……”章蕴之略有迟疑,这狗皇帝屁事真多,发誓就发誓,反正她不信这个,“皇上教妾如何发誓吧。”
朱煦清了清嗓子,“我,章蕴之,若有一言一语欺瞒朱煦——”
章蕴之:“皇上,妾不敢直呼您的名字。”
朱煦:“无妨,你跟着朕说。”
章蕴之:“我,章蕴之,若有一言一语欺瞒朱煦——”
朱煦:“必让我夫宋惟清不得好死,人剜我夫之眼,人挖我夫之舌,野狗食我夫之骸骨,咒我夫不入轮回道,诸天神灵明鉴。”
他不想她有报应,又想试探试探她对宋惟清有没有情。
章蕴之怔愣住了,朱煦好狠毒的心思,竟然要她拿宋惟清来发誓。
她正色道:“必让我不得好死,人剜我之眼,人挖我之舌,野狗食我之骸骨——”
朱煦大怒,“章氏,你在抗旨不遵,重新发过这个誓。”他以君王之势命令她。
章蕴之平声道:“皇上,妾若有错,报应当在妾身,妾不想牵连旁人。”
“章氏,你若执意用自己起誓,便是变相承认你与宋惟清有奸情,他染指天子之妻,朕完全可以诛他九族。”朱煦的胸脯剧烈起伏,气急败坏的他呕出一大口鲜血,喷溅到章蕴之的衣裙之上。
诛宋惟清的九族?章蕴之心中暗笑,宋惟清的九族之内也包括皇上你自己。
天子之妻?她章蕴之何德何能可以担上这个虚名,太高看她了吧。
与宋惟清有奸情?她是宋惟清明媒正娶的妻子,若说奸情,与皇上你苟且才是私通。
这些心里话她不敢向朱煦挑明。
章蕴之接过卧榻旁宫娥递上的巾帕,替朱煦揩拭嘴角的血迹,“皇上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妾如皇上所愿,发下这个毒誓便是。”
她丢了沾血的巾帕到宫娥怀中,举起右手起誓道∶“我,章蕴之,若有一言一语欺瞒朱煦,必让我夫宋惟清不得好死,人剜我夫之眼,人挖我夫之舌,野狗食我夫之骸骨,咒我夫不入轮回道,诸天神灵明鉴。”
此刻的她,心中怒火滔滔,对朱煦的怨怼之气无处发泄,面上却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若神明听到此愿,她祈求,报应报在她一人之身。
她只愿她夫,朝暮平安,日夜无虞,年年烟火,岁岁逢春。
“蕴蕴,记住你今日对朕的誓言。朕要多谢舅舅,是他替朕想出了这个誓。”朱煦又咳嗽了几声,他厌恶自己的舅舅萧鉴明,厌恶到了极点。
他的母妃喜欢他的舅舅,母妃曾是舅舅的抱琴侍女,承父皇恩宠入宫,因为母妃对舅舅的倾慕之心,让临终前的父皇怀疑他的身世清白。
他当然是父皇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舅舅的儿子呢?
可滴血验亲的结果是,他的血不能渗入父皇的尸骨。
多么可笑,他曾经辱骂宋惟清是卑贱的奸生子,可是到头来,却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若被沈太后发现此事,他一定会被废。
他去问过自己的母妃,他的父亲是不是萧鉴明,母妃却摇头了,母妃不肯告诉他生身父亲的姓名。
朱煦越想越头痛,他不能输给宋惟清,输给那个卑贱的奸生子,“杀了他……”无知无觉口中吐出了这几个字。
“皇上,您在说什么?”章蕴之听清楚了那几个字,想确定一下。
朱煦扶额,虚弱地说:“没说什么。蕴蕴,朕问你,你愿意帮朕笼络宋惟清的心吗?朕这个皇兄可是待你情真意切。”
肯定又是在试探她,章蕴之摇头道:“妾不愿意,妾只伺候皇上一人,一马不配双鞍,妾不能负皇上。”
朱煦鼻间冷哼了一声,“自古都是美人劫难最难自渡,朕不管你愿不愿意,朕要你呆在宋惟清身边,哄他吃一种药,此药名唤相思。”
这药名字取得还挺别致的嘛,章蕴之问道:“皇上,这种药有什么功效?”肯定不是什么好药。
“相思入骨成毒,你只要哄他吃了这种药,他只要对你动了情,身上的药性一发作,便要承受那销骨腐肉之痛。”朱煦面上的笑容逐渐变态,“朕想看一看,朕那如霜如雪的皇兄被情.欲折磨的痛苦模样,他会有多不堪!多狼狈!”
他阴笑起来,与章蕴之的目光碰撞。
“蕴蕴,此药无解。你要是与宋惟清无私情,便哄他吃下相思,证明给朕看,朕便相信你不曾喜欢过他。”
章蕴之:“……”
相思无解?未必。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字元澈,号霜卿,沈太后之亲子,原名朱熙,先帝绍安帝嫡长子,今二十二岁。
章蕴之,小名瞒瞒,父亲章东璧,母亲赵玉简,哥哥章汲之,穿越前年龄未知,现在这副身躯的年龄是十八岁。
第91章
章蕴之假意应承下朱煦要她哄骗宋惟清吃药之事。
她跪坐于朱煦身侧,手执团扇,用团扇面轻轻抚触朱煦身上发痒的地方,“皇上,妾想荐一个人为您占卜疾病,妾想您的身子快点好起来。”
难得她对自己有这样体贴的心思,卧在她身侧的朱煦很是欣慰,欲要抬手捏捏她的面颊。
章蕴之没有低头,用手中执着的团扇,拂落了朱煦抬到她胸口高度的手。
“皇上,妾与您说正经事呢,您别光顾着与妾嬉闹,倒是给个准话,是允还是不允?”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听得卧榻旁垂首侍立的高禄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更别说是离得近的朱煦了。
朱煦勾唇一笑,“允。蕴蕴要荐的人是?”
“妾要荐的是雨花阁的老板卜夏雨。”
章蕴之的话音刚落,朱煦抿了抿唇,他抓住了她执扇的玉腕,凝眉逼问道:“你如何请得动卜先生来的?你与卜先生是什么关系?”
卜家后人轻易不为人占卦,当年先帝许这位卜先生高爵厚禄,也未请动他北上入京师皇宫占卜大昭皇朝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