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19)

  刚刚才发的誓,这么快就破了。

  萧鉴明告诉了宋惟清他前世的下场,确实是死无葬身之地,埋在坟墓里的骸骨被大昭少帝命人掘了出来,喂进了狗肚子里。

  师生一场,绝情如此。

  不愧是生在帝王家的小天子。

  开门的动静让他不再神游,章蕴之提着裙摆,跨过那道门槛,门口站着的是穿蟒衣的高禄。

  高禄手执拂尘,朝值房内的宋惟清微微颌首,十几个锦衣卫围住了值房大门。

  “宋府君,奴婢奉圣上口谕,传您家夫人去万岁爷面前问话,您宽宽心,今日在值房内好好歇上一日。”

  章蕴之转首,比了几个手势,要冲到门口的宋惟清不要违抗圣意,否则她就死在他面前。

  这是哑人说话用的手势,章蕴之加密过,教过宋惟清怎么解读这些手势背后的意思。

  宋惟清止步于门槛后,眼睁睁看着房门阖成一条缝,到最后,那条缝也掩得实实的。

  门外,高禄堆着笑脸向章蕴之问安,行的是他在大内当差时对后妃执的礼节。

  高禄尖着嗓子道:“章娘子,万岁爷这四年来,每日都在寝宫内睹画思人,对章娘子您是日夜难忘,奴婢在旁边瞧着都心疼万岁爷对章娘子您的一片痴心,多亏上天垂怜——”

  章蕴之不想听高禄继续在自己耳边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抢言道:“不是上天垂怜,是当年我嫁作宋家新妇时,受不了宋家诸多繁琐的规矩,赌气跑来江南经商。多亏了宋府君替我在皇上面前遮掩,宋府君一片苦心,想要保全我的名声。一年前宋府君找到我的行踪后,多次劝我不要经商,我与他吵吵闹闹至今,听闻皇上为我下了江南,这才幡然醒悟,从此不再经商了。”

  官家小姐经商,是自轻自贱之举。

  章蕴之专门说了这么一篓子话给高禄听,一是要点明她与宋惟清夫妻感情不和,二是要为当年宋惟清向熙和帝回禀其妻章氏病死于熙和元年这一欺君之举开脱,三是暗示她为皇帝对自己的深情感动不已。

  高禄看穿了章蕴之的心思,暗叹面前的这位美人心思通透,躬身跟在莲步轻移的章蕴之身后,附和道:“宋府君是万岁爷的心腹,事事为万岁爷着想,奴婢自愧不如。章娘子,等会儿万岁爷要是问起奴婢,是谁送章娘子来府衙的?奴婢就答是宋府君送来的,可好?”

  臣子献妻向君父邀媚,就算是奸臣,也干不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况且朱煦和宋惟清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弟夺兄妻,更是惊世骇俗之事。

  “高公公,宋府君不是阿谀奉承之徒,他是一心为君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纯臣。”二人穿过院落里的角门,章蕴之继续道:“高公公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臣子之妻不可戏,高公公刚刚一开口便错了。皇上睹画思人,是缅怀斯人已逝。皇上与我的情谊,止于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我与皇上不过如俞伯牙与钟子期一般,高山仰止,流水赏意,皇上欣赏的是我拉的那曲《梁祝》,什么一片痴心、日夜难忘,高公公将皇上置于何地?肖想臣妻的无道君父吗?”

  好厉害的一张嘴,有理有据的辩驳,高禄一时哑口无言,背后出的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蟒衣,脸上的笑是绷着的,他自扇了几个耳光,笑道:“瞧奴婢这张嘴,一见到章娘子您这样的大美人就六神无主了,还望章娘子宽宥奴婢失言,奴婢给您跪下磕头了,在万岁爷面前替奴婢遮掩遮掩今日的犯上之举。”

  章蕴之抬起了将要跪下的高禄的胳膊,面上的神情淡淡的,平声道:“我只是提点高公公几句,高公公是万岁爷面前的红人,千万桩大事小事压在您一人身上,一时疏忽也是有的,说什么宽宥不宽宥的。听说内阁的徐阁老见了您,还要朝您打恭呢,您向我这个没有诰命在身的无知妇人磕头,成什么规矩,蕴之万万受不起。”

  无知妇人。

  那些贪恋妄想君王真心的宫妃才是无知妇人。

  眼前这位十八岁的章娘子,是个清醒透顶的聪明人。

  恐怕宫里的那些娘娘活几辈子,都没这位章娘子活得明白。

  高禄笑眯眯地直起身子,提醒章蕴之小心脚下,二人跨过府衙官廨的正门门槛,又过一道垂花门,进到内院。

  一个健壮高挺的身影,站定在正房外的廊庑处,乌纱翼善冠下压着两弯锋利的剑眉,眉宇间贵气逼人,鹰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章蕴之。

  章蕴之知道不能直视君王,微微勾头,目光落在朱煦身上的红色衮龙袍上,眼睛向下溜,溜到他腰间的那条玉带时,身子一颤,脑海中原主的记忆开始攻击她,头痛欲裂。

  朱煦见她面色惨如霜,解下了腰间的玉带,递给旁边垂手侍立的小黄门,命他放回寝间。

  他用这个抽过她,甚至勒过她的脖子好几次,所以她会怕,那也是因为她不听话,和别的小郎君眉来眼去。

  高禄小声提醒章蕴之该向万岁爷行礼,朱煦示意身旁的小黄门拿个蒲团垫到她膝下。

  章蕴之跪在蒲团上,恭敬地朝他五拜三叩头,最后一拜方才直起腰来。

  朱煦见到她额间碾在院中砖石上的红印,微微皱眉,“章氏,多年未见,规矩了不少。”

  “回皇上的话,是妾的夫君叮嘱妾,不可在皇上面前失礼。”她仍跪在蒲团之上,没有得到朱煦的允准,她只得长跪于此。

  西厢房门口响起撩帘子的声音,朱煦向高禄使了个眼色,高禄忙不迭跑到西厢房门口,劝回了那位已然踏出一只脚来的阮姑娘。

  听到西厢房中传出几声女子的娇嗔,里面的阮姑娘说了几句拈酸吃醋的话,话里话外都在讥讽跪在院子中间的章蕴之是个狐媚子。

  章蕴之无意地摇摇头,她早听萧晚吟说过,这位阮姑娘是阮家悉心为朱煦栽培的预备后宫。

  朱煦登基第一年选秀,阮姑娘因病未能如愿中选入宫做淑女。

  大概是自恃美貌,阮姑娘今日说话有些口无遮拦。

  宫妃争风吃醋乃君王大忌,至少这是朱煦的一大忌讳。

  朱煦轻咳了一声,偏头向旁边的小黄门耳语了几句。

  一群小黄门进了西厢房,章蕴之的余光扫到了他们手中的铜盆、水壶、桑皮纸……

  章蕴之的额头滑落下两颗豆大的汗珠,她朝朱煦的位置叩首道:“皇上,阮姑娘罪不至死。”

  朱煦一言不发,怔怔望着她粉白的雪颈,眸底如一潭幽深的湖水,望不见他此刻的情绪起伏。

  章蕴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西厢房里那绝望的女子嘶吼声。

  用在阮姑娘身上的刑罚叫贴加官,那些太监会在这位可怜的女子脸上,盖上一层层湿润过的桑皮纸。

  据说盖上五张,受刑的人就会失去挣扎的能力。

  多盖上几张,受刑人便会呼吸阻滞而亡。

  朱煦下了台阶,走到蒲团边,蹲下身子,用手拂开了章蕴之捂在耳畔的手,“怕吗?”

  章蕴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跪姿,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石,颤声回道:“怕~”

  “朕想惩罚宋惟清,用贴加官惩罚他,你在旁边瞧着,可?”

  “皇上,是妾的错,四年前,是妾私自逃下江南,与妾的夫君无关。”

  朱煦的手抚上她的后颈,滑腻的触感,“那蕴蕴你的意思,是你想接受朕的惩罚?”

  “妾有错,妾愿受罚。”

  朱煦单手捞起了跪在蒲团上的她,打横抱起,进了寝间。

  “皇上,妾的葵水来了,恐污圣体。”章蕴之来“自首”前服过药,让自己的月信提前了小半个月。

  “无妨。”朱煦轻轻将她放在拔步床上,脱了自己身上的朱袍。

  章蕴之:“……”

  他无妨,她有碍。

  “妾的肚子疼,恐不能让皇上尽兴。”

  经过她坚持不懈地学习,她终于在这方面开了窍,这句话说得应当是合时宜的。

  朱煦停下了宽衣的动作,见她小脸上一丝血色都无,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像是诓骗他的假话,顿时起来的兴致全败了。

  伸手揉按着她的腹部,温声道:“是朕急了,为何不早说?在院中跪了那么久,是想故意引朕心疼吗?”

  章蕴之强忍着心中泛起的恶心感,娇声道:“妾错了,皇上心中有气,当罚妾,妾无异议。”她故作娇羞地瞥了一眼朱煦敷过粉的面庞,“皇上,妾想像从前在庵堂一样,摸摸您的眉梢,可以吗?”

  朱煦俯下身子,轻柔的眸光缱绻在眼中,“你个小没心肝的,与朕分别了几年,这件事倒还记得。”

  “妾当然记得,那时妾只有八岁,捧着掉落在地上的雏鸟爬上树,雏鸟归巢,妾却因畏高不敢下树,是皇上抱着妾下来,被妾害得一不留神磕在旁边的假山石上,眉梢这里磕出了一道疤。”

  没有朱煦管教原主时使用的那些暴力手段,这段记忆还是蛮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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