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18)

  宋惟清轻轻点头。

  章蕴之:“这些时日我的心总是不安得很,恰好城里来了位高僧,那位大师是夷光国无垢寺的主持,我心中有很多困惑难解,经大师点拨后,我的心总算平静了不少。我带着小逢拜访了大师几次,大师说小逢这小人儿有佛缘,想收他为徒、传承衣钵。我问过小逢的意思,他是愿意的,今早抱着小逢上了去夷光国的马车,小逢没有哭,倒是我舍不得他,哭了一场。”

  “走得那么急?我还未与小逢道别。”宋惟清放下了手中的筷箸,脑海里浮现出小逢那小人儿可爱的脸蛋,“小逢知道出家的后果吗?”

  章蕴之摇头,“小逢喜欢敲木鱼、念佛经,大师说先不让小逢受戒剃度,至少等他长到十四、五岁,心彻底定下来了,再看他愿不愿意出家为僧。我知道小逢的心思,夷光帝前几日派人来接小月牙,小月牙要小逢跟着她,才肯回夷光国当公主。小月牙只有小逢一个朋友,这小人儿出发前和我说,我有你、有我哥、有明妆、青灯她们,可小月牙只有他了。”

  “小逢有担当,像个男子汉。”

  “小逢是日后出家,但我是眼前出家。”

  章蕴之此言一出,宋惟清的身子颤了一下,抬眼与她对视,“娘子,你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

  章蕴之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我不想你像公爹那样活得那么窝囊,被人笑话了大半辈子。我不愿意做容夫人,更不愿意过现在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不想看你的一举一动受制于人。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人退一步,你不愿退,我退。”

  早上一开门,她遇到了一身白衣的萧鉴明,萧鉴明告诉了她先帝那道弟终兄及的圣旨。

  倘若熙和帝朱煦死了,大昭的下一任皇帝便是宋惟清。

  萧鉴明还说,在他经历的那条时间线中,宋惟清只差一日,只差一日便能登基为帝。

  如果宋少师不喝妻子章氏送去的那碗粥,那章蕴之手中的这本《宋少师与妻书》将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宋惟清,会和大昭少帝一样,成为千古明君,而不是《昭史.奸臣列传》中那位被后人诟病的罪人。

  历史是由赢家书写的。

  章蕴之多嘴问了萧鉴明一句,宋少师和他的妻子章氏有没有孩子?

  萧鉴明摇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宋惟清是天赐的姻缘,注定要绑在一起的命。

  萧鉴明的答案令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她又有点遗憾,遗憾自己不是非宋惟清不可。

  宋惟清的妻子可以是章氏,也可以是张氏、李氏,可以是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人。

  小逢那么小的人儿,都知道守护自己喜欢的小月牙。

  她也想赠心底深处那人一世好光景。

  愿他儿女绕膝下、子孙满华堂。

  愿他拥江山万里、受万世瞻仰。

  愿他不做宋少师,做史册里的仁德之君,做人心中的贤明之主。

  她在宋惟清面前叹了一口气,食指尖抬起,摁在他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上,冷声道:“擦掉之前在你这里盖的章,宋二郎,你我两不亏欠了,今后,你捏你的笏牌,我入我的庵堂。”

  第84章

  “是不是萧先生和你说了些什么?”宋惟清的两弯墨眉微微蹙起。

  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便是那个居心叵测的萧鉴明。

  前世,若不是萧鉴明误导自己,他是可以捱过那个雪夜的。

  只要捱过了熙和二十一年的最后一日,他就能和他的妻长相厮守共白头了。

  可前世本该圆满的结局,因为那个被萧鉴明藏住的同心结,变成他带着无限遗憾死去,那个未对她说出口的“爱”字,全都记在那本他留给她的《与妻书》中。

  他的出身,令养父宋显一生蒙羞,让生母容夫人至死怨恨。

  生父绍安帝朱杞驾崩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在乎他这个奸生子的死活。

  沈太后、熙和帝、文武百官、两京十三省的百姓……哪一个不是盼着他死,没有人盼着他活。

  前世唯一的暖,是他的妻子章氏予他的。

  仍记得前世的每一个黄昏,他从衙门回家时,她会侯在花园里的那条鹅卵石小径上,那条小径是去他书房的必经之路。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美丽的小脸上,擦着鲜艳口脂的朱唇,惹得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多瞥她几眼。

  他那时已经是内阁阁臣了,位高权重,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回家,会显得他自己格外得严肃。

  他知道会在那条小径上遇见她,每日他乘的官轿一落到轿厅时,他下意识地就会脱下那身官袍去与她相遇。

  两个人碰见了,也只是简简单单问一声好,不会再说其他的话。

  他那时特别想翻修一下花园的那条鹅卵石小径,太短了,与她并肩踏在上面,太阳只往地平线下缩了半个身子,二人便走到了小径的尽头。

  小径的尽头是他的书房,也是府里的禁地。

  她送他到书房外的廊檐下,微微向他福过身子后,转身离开。

  这是他们二人多年形成的默契。

  他很想打破这种默契,想要在她转身前,请她随自己一起进书房饮一杯茶。

  她是自己的妻,对她而言,书房不是禁地,她可以随意出入。

  甚至,他期盼着她能像其他大人的夫人一样,在夫君处理完公务疲惫不堪时,送一盅滋补的汤水来书房。

  不送汤水也可以,她能来书房看看他就好。

  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她做得最多的,便是等在那条鹅卵石小径上,于黄昏落日下,向他问一声好。

  二十年如一日,他从她那里得到的最多的,便是这样简单的问候。

  他也问过府里的下人,夫人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干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缩在院子里写话本子。

  这就是答案。

  她的话本子里写尽了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在他面前,她流露的情意却永远是钝钝的,甚至能看出她的眼神有点躲闪自己。

  她会怕他。

  因为他和熙和帝朱煦在样貌上是有两三分相似的,加上时常在家中板着一张脸,他和她的相处极其别扭,充满了疏离感。

  朱煦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会驾临他的府邸。

  他在书房彻夜未眠,她与朱煦在那个院子里……亦是彻夜未眠。

  有一次,朱煦在她的院子里受伤了,她用剪刀刺伤了朱煦的手臂。

  他带着太医赶到时,见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天子手上摆弄着个牵丝傀儡,在她面前卖力地排演傀儡戏,只为博她一笑。

  朱煦手臂伤口处的鲜血汨汨流出,直到她破涕为笑,这位天子才将太医宣进去给自己诊治。

  跪在外间的他,听到天子在向他的妻道歉,而道歉的原因令他愤怒,应该说,天子的仪仗停在他府邸门口的那一刻,他便开始愤怒了。

  等天子乘上御辇归宫时,他进到那个院子里,见她抱膝坐在榻上哭泣,孱弱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生怜爱。

  “阿蕴,我可以坐下吗?”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她扑进了他怀中,抱住他的腰呜呜哭泣,向他诉说着心中的惧怕,天子欺侮她、强迫她,她想要自戕,可天子说,若她自戕,会害了这一府的人,会害了他。

  他摸着她的头温言安慰,他原先一直以为她与天子是青梅之恋、竹马之交,天子要他娶她,和她做假夫妻,是迫于那条“章家女不能入大内”的宫规。

  “阿蕴,不要怕,是为夫错了,为夫一直以为你与皇上是两情相许。”他伸手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珠,“既然阿蕴不愿意,皇上要是再来的话,为夫会嘱咐下人,闭门不迎圣驾。”

  “真的?”她那双杏眼上蒙着一层水雾,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撒开了搂住他腰的手,“你会像皇上一样,迫着我脱衣去簪取悦你吗?”

  她如惊惶的小兽,说完最后一个字,抱膝坐在榻上,又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退后了几步,对着她发了一个誓,要是她不愿意的话,绝不碰她,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她稍稍心安,愿意信他,也只能信他。

  因为她的母家除了她哥章汲之外,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她只比他幸运一点点,在这世上,她还有一个在乎她的人。

  不,现在是两个,他也在乎她。

  那一夜,她卧在榻上,攥着他的衣角悠悠睡去,满面泪痕。

  他坐在榻沿一夜,那片被她攥在掌心中的衣角有了温度,是爱的温度。

  他确定,他爱她。

  新婚夜掀开红盖头窥见他的新娘子的那一瞬,对她一眼万年。

  初见时的见色起意,到每一个黄昏下的日久生情。

  再到今日这场“刺君王”闹剧后,他确定了她心无所属,而他是她唯一的依傍。

  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坐在榻沿边的他,忘情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所幸没有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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