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放下小镜子,冲称心嫣然一笑,“我不仅要见你家二爷,还要见皇上。”
称心脸色大变,出来时自家二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截住二少奶奶的轿子。
寻常日子,宋惟清要是住在府衙官廨,章蕴之会给他送一日三餐,陪着他一起用饭。
今早天没亮,宋惟清就打发称心偷偷溜出来,现下轿子是拦下来了,可章蕴之执意要去素京府衙。
称心无可奈何,只得上鞍催马,赶在自家二少奶奶的轿子前面,提前回府衙知会二爷一声。
***
素京府衙各处,均有锦衣卫和东厂厂卫把守,府衙的官吏衙差无圣谕,一律不得进入官廨。
官廨正房内,传出女子的娇笑呻.吟声。
廊道上垂手站立的李拙皱眉,昨夜万岁爷折腾了一夜,今早精神头还是这样好,刚刚又传了一道热水进去,这样不知节制,要是坏了身子那该如何是好?这边郎中的医术哪有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高明?
站在门旁的高禄扬了扬眉,对李拙笑道:“江南的姑娘秀气水灵,按台衙门的阮大人会办事,有眼力见儿,活该他们阮家出位皇妃娘娘,这位阮姑娘伺候咱们万岁爷一点也不怯,听这一夜的笑声,哪里像个雏儿了。”
李拙附和了几句,想到宋惟清的拜托,身子向高禄那边倾斜,压低声音问道:“老祖宗,万岁爷这回下江南,是为访美人?还是有别的事?”
高禄警惕地看了李拙一眼,“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万岁爷的心思哪由得咱们推敲,万岁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咱们底下人只管按照万岁爷的吩咐行事。”他拍了拍李拙的肩膀,“你小子和宋府君走得近,两京十三省,哪哪没有万岁爷的耳报神,谁也瞒不过咱们这位仁德无过万岁爷去。宋府君那点小伎俩,万岁爷只是不愿戳穿。你喊咱家一声老祖宗,咱家就得护着你,不为别的,只为你是咱家的干儿子,怎么也不能让你死在咱家前头。”
“那儿子请干爹提点几句。”李拙双膝跪地,朝高禄磕了一个响头。
高禄笑着搀起了李拙,替李拙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万岁爷下江南,不光是访美人,还要将那位失踪了四年之久的美人带回京师。”
“那位宋家二少夫人不是早死了吗?”李拙是明知故问。
高禄轻轻拍了下李拙的额头,指着他的鼻子笑道:“你别和干爹在这儿装傻充楞,你这傻小子有福,得了淳安郡主的欢心。”他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可你别忘了,宫规森严,大内一向忌讳宦官与朝臣勾结,你小子的靠山再硬气,也抵不过万岁爷口中的一句话。你去告诉宋府君,他要是知趣,就该把他家夫人立刻送到万岁爷跟前来,没准万岁爷还能饶过他一命。”
第83章
李拙没有吱声,对高禄的话五分信五分不信。
或许万岁爷是真知道宋府君的夫人没有病死在熙和元年,那又怎么样呢?
宋二少夫人在万岁爷心中,也就比宫里的诸位娘娘漂亮一点、新鲜一点、有气性一点。
李拙六岁入宫,一直伺候着这位阴狠毒辣的万岁爷。
犹记得万岁爷于周岁礼上抓周,面前放满了纸墨笔砚、点心玩具、奇珍异宝……婴孩儿大的万岁爷单单挑龙玺抓,一手抓龙玺,一手抓抱着他的先帝头上的十二旒冠冕。
那日先帝刚祭祀完天地宗庙,回到后宫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冕服,见尚是十一皇子的万岁爷手中抓的物件,大赞此子有贵相,将来能承大昭宗庙。
打小这位万岁爷就喜欢权力,第二喜欢的则是他自己。
李拙能看出来,宋二少夫人比不得宋府君的母亲容夫人。
先帝对容夫人至少有真情在,要不当年也不会偷偷调换容夫人的儿子和当今沈太后的儿子。
本来先帝是盼着容夫人的儿子,能成当时还是皇后的沈太后所生的嫡长皇子。
结果容夫人的儿子一送到宫内由沈太后抚养,没等到太子册封礼就夭折在沈太后怀中。
李拙的师父告诉他,先帝为容夫人如此筹谋,可惜容夫人的儿子生来乞丐命,哪里受得住获封皇太子这样天大的福气。
先帝一驾崩,容夫人就被沈太后害死了。
沈太后也可怜,自己的亲生儿子活在人世都不知道,放任万岁爷一昧迫害宋府君。
李拙的师父现在为先帝守皇陵去了,这个秘密原本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
李拙的师父怕李拙一个人在宫里孤立无援,临走前摁着他的头,要他喊司礼监掌印太监高禄为干爹。
还将当年先帝偷换皇子的这桩事情告诉李拙,想着要是李拙犯了事,这桩本该烂在肚子里的事情能成为他的保命符。
李拙的师父要他择良主而事,良主是谁?当然是这位占嫡占长的宋府君。
当今的万岁爷只是沈太后养子,养子哪有亲生儿子亲。
李拙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不到性命攸关之时不能说出来,这也是他师父叮嘱的。
换皇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说了算的,先帝驾崩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三个人,待时机成熟之后,自有人当这出头鸟,犯不着李拙做这敢为天下先之人。
高禄见面前的李拙迎风流泪,眼中带点轻蔑。
李拙还是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精心调.教出来的徒弟,也就这点出息,高禄翘着兰花指拈起一方绢帕递给他。
“干爹不是存心吓唬你,是劝你知好歹,别放着万岁爷这尊大金佛的腿不抱,抱宋府君那尊泥菩萨的腿。宋府君他自己都要自求多福,那里顾得上你的死活。你师父守皇陵前将你交到咱家手里,咱家受过你师父的恩惠,当时就打定主意把你当家里人看待。你也听听干爹的劝,和宋府君断了往来,一心一意在深宫里,和干爹我相依为命,咱们勤勤恳恳当好万岁爷的差事便是。”
面前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李拙也听出了高禄这个便宜干爹想要他这个干儿子有个好前程,可宋府君就是他李拙的好前程。
大金佛是谁?
泥菩萨是谁?
现在谁说了都不算。
得看往后的日子,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过东风。
各人的命都是老天爷算好的,他李拙跟定了这位仁德宽厚的宋府君。
就算日后败了,他也不后悔。
万岁爷不光不把他们这些太监当人看待,天下万民在这位十八岁的万岁爷眼中,也不过是和豹房里那些供他玩乐虐杀的畜牲一样的身价。
朝堂上那些大九卿、小九卿,甚至内阁的首辅阁臣,只是供万岁爷差遣的家奴罢了。
轻视人命,罔顾法纪。
李拙从心底里厌恶自己的这位主子万岁爷。
***
府衙值房内的书案上,摊开了一卷书册,上面的墨水未干。
书案后的窗子半开着,一只轻灵的燕子掠进房内,像剪刀一样的尾巴拂过书案上瓷瓶里的红梅,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红梅是风干处理过的。
燕子在房内的横梁上来回穿梭,仰躺在摇椅上打盹的宋惟清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一点温热的东西砸到自己额上,黏腻的手感,嗅一嗅,手指上还有一股腥臭味儿。
一声清亮的口哨音——
梁上的燕子闻声俯冲下来,落到进来的章蕴之胳膊上。
她挠了挠这个“小坏蛋”的头,身子向门口一转,胳膊上的燕子往外面的广阔天空飞去。
章蕴之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要她在外面的廊道上等待,阖上了房门。
宋惟清用清水洗了几遍自己的额头,照着案上的一面小铜镜,捋了捋自己头上的碎发,依次将这些不听话乱翘的头发塞进乌纱帽中。
桌上摆好了一碗鸡汤挂面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章蕴之对那边站在铜镜前弯腰的他道:“模样俊俏着呢,别摆弄头发了,过来用早膳。”
宋惟清转首打量着笑意盈盈的章蕴之,她面上的妆容寡淡,头上只插了支蝴蝶发钗,与往日来送饭时的精心装扮不同,身上的湘妃色褂裙也素净。
清丽婉约,端庄持重。
很少看见她这样妆扮自己,要是穿女装,她一向是往明艳大气那方面妆扮自己。
宋惟清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儿,皇上喜欢柔婉清丽的女子,称心说他娘子今日来,还想见一见皇上,如此别出心裁的装扮,是为讨好皇上吗?已经厌倦了他这个朝夕相对的夫君了吗?
章蕴之手肘撑在桌子上,托腮凝望着小口吃面的宋惟清,他眼周的乌青深重了不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面条要吸溜出声音才好吃,你这样小口小口吃,可是嫌家里做的面不合胃口?”
“没有。”宋惟清大口吃起面条来,嘴里越吃越酸,可他没有放醋啊。
章蕴之剥了个茶叶蛋放到他的面碗里,“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转念一想,应当不是用“商量”这个词,改口道:“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你边吃边听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