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李拙撩起袍子下摆,向朱煦行跪拜大礼,“圣躬金安!”
朱煦威严一瞥,“免。”
他脸上有几处淤青,看上去像是新伤,坐在高座上饮了一口茶,牵扯到唇角的伤口,眉毛略微挑了一下,“宋惟清。”
“臣在。”宋惟清躬身上前。
朱煦:“朕想在江南多呆几日,住在燕宫终是无趣,想来想去,还是住你们素京府衙的官廨自在。”
“臣遵旨。”宋惟清盯着朱煦的衣袍下摆,上面有几处血污,“皇上,府衙有郎中,可要微臣请来替皇上看看脸上的伤?”
朱煦松了松衣领,回忆起将才的遭遇来∶
素京教坊司的花魁娘子也就那样,斟给他喝的酒没有多香醇,小尼姑的哥哥倒是让他刮目相看,按理说这个章汲之见过他几次,就算自己登基后没有上过朝,章汲之应当记住了他这个皇帝的长相。
损伤龙体,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念及他是小尼姑的兄长,朱煦不想和章汲之计较此事。
朱煦对宋惟清肃声道:“不必请郎中,路上不小心碰出的小伤,朕无大碍。”
***
月影稀疏。
章汲之狼狈地翻进小书坊的后院,守夜的丫鬟去章蕴之卧房禀说“大爷回来了”。
院中点起了灯,章蕴之披衣走到章汲之卧房,床上一团乱糟糟的被子,章汲之整个人缩在被子中,一点也没外露。
章蕴之听见刚才喊醒她的丫鬟说“大爷伤了”,心里有些着急,走到床旁,扯弄被子,“哥,你让我看看伤着哪里了?”
被子里传来章汲之的声音:“你不准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你快给我看看。”
章汲之露出脑袋来,他的眼圈周围还有鼻头处晕染开一层紫红色。
伤得还挺滑稽的。
章蕴之咬咬唇,尽量让自己的唇角不要上扬。
“哥,这伤是那些被你玩弄感情的小娘子打的?”
章汲之摇摇头,捏着章蕴之的手腕,要她将手掌放到他头上,“摸。”
他哥受委屈时,喜欢他们的妈妈赵女士和她摸他的头,这个动作起到安慰的作用。
章蕴之温柔地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哥,除了女人之外,还有谁能把你打成这样?”
“那个人有一点点像宋惟清,宋惟清的皮肤是雪白的,长相偏女气,那个人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他身上的肌肉比我的稍微结实那么一点点,我和他打起来的时候,他一会儿说‘我’,一会儿说‘朕’。”章汲之断断续续地描述了“那个人”的一些其他特征。
章蕴之越听心跳得越快,“哥,你好像打了皇帝。”
第82章
他章汲之的拳头,竟然把皇帝都给打趴下了。
要是能见到以前那些和自己到处鬼混的狐朋狗友,这件事他能和他们吹嘘一辈子。
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喜悦,面色逐渐红润起来。
章蕴之接下来的话,似乎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哥,你别以为自己打了皇帝就很了不得了,要按大昭律法论处,损伤龙体如同损伤大昭国本,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我都要身首异处。”
章汲之听完这番话,脊背发凉,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眼里有些湿润,“我打那小子的时候又不知道他是皇帝,是皇帝为什么不穿龙袍?是皇帝为什么不坐龙椅?跑到教坊司来,欺负里面的娘子算什么狗屁皇帝?老子就看不惯他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哥和朱煦两个人半斤八两,一个玩弄别人感情,一个玩弄别人身体。
“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我也看不惯你打的那个人,这次就当长个教训。哥,你身上功夫再好,到底也是凡胎肉身,除了脸上的伤之外,身上伤着没用?赶快让我瞧瞧。”
她是撞了什么大运?家里的哥哥幼稚,嫁个郎婿也是幼稚得不行,要是她爹章东璧那个老顽童来了,这个家里最稳重的男人要数小逢了。
丫鬟提来药箱,章汲之用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章蕴之,“妹,哥只有脸疼,你快帮哥揉一揉。”
章蕴之倒了些药油到手掌心上,“闭上眼睛,我先帮你把眼圈这一周的淤血揉开来。”
“我们要不要留给妹夫一封信?然后赶紧收拾包袱远走高飞。”
章蕴之按摩的手法轻柔,章汲之知道她没有生自己的气。
他是不怕那个皇帝上门寻仇的,大不了再单挑一回,自己死了魂魄离体,没准还能回到几千年后去,主要是担心他妹的安危。
“没事,你打的那个人要是真想砍你头的话,当场就让躲在暗处的护卫摁住你了,你能活着回来,说明他并不计较你打他这事。”
章蕴之猜测是朱煦顾念着章汲之是她哥,开恩放了他一马。
她在大昭活了这么多年,原主留在这副身躯里的记忆越来越淡,可她有一种直觉,仅凭自己这张脸,朱煦便会对她心软。
原主也算和朱煦青梅竹马,想想又不太对,原主和朱煦的关系更像是宠物和饲主的关系。
章汲之睁开双目,这药油有点糊眼睛,见自己妹妹在出神,“妹,哥是不是老给你惹麻烦?你别生气,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再有下一次的话,哥这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
章蕴之抬手,轻轻打了她哥的嘴巴一下。
“难不成你要一直赖着我?我就希望你洗心革面做个人,不要天天祸害人家小娘子,我看了你那本名册上要追求的姑娘,你也太花心了,我已经给她们每个人写了一封道歉信,并附上一份贵重的礼物补偿她们。”
章汲之心头一暖,想起小时候自己顽皮,踢球时砸破了人家的窗户,还是他妹拖着他去人家家里道歉。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小小的章蕴之道歉的声音,却比他这个当哥哥的声音还要大。
“药油抹好了,哥,吃点你喜欢的小点心吧。”章蕴之从丫鬟手上接过一碟山楂糕,捧到章汲之面前,“酸酸甜甜的,下午我做桃花酥的时候一起做的,你自己闹别扭跑出去了,本来想给相公带到府衙去吃的,他吃完晚饭走得急,没拿走。”
章汲之拼命往自己嘴里塞着山楂糕。
“你吃慢点,又没人和你抢,是不是太饿了?这个时辰厨娘都歇下了,丫鬟煮的面你又不爱吃,我去厨房给你整一碗来。”
章蕴之正要离开,衣角被章汲之紧紧攥在手里。
章汲之咽下了嘴里嚼碎的山楂糕,摇头道:“我不饿。”
他下床去橱柜里找东西,捧出一个装满红色琥珀糖的琉璃罐子,转头对章蕴之笑道:“瞒瞒,这是给你的。”
“斗门桥那里的饴糖铺子可以零卖一种味道的琥珀糖了吗?我前几日去的时候还要混着口味买呢。”章蕴之从琉璃罐子里抓出两块红色琥珀糖放进嘴里,樱桃味的琥珀糖是最好吃的。
“我是一块一块攒出来的,我没有浪费哦,其他味道的琥珀糖我都吃掉了。”他都快要吃吐了,攒这一罐子琥珀糖应该够他妹吃很久了。
章蕴之笑眯眯地抱过装着糖的琉璃罐子,“哥,我相公他喜欢吃紫色的葡萄口味的琥珀糖,你再帮我攒一罐子紫色的,好不好?”
章汲之的牙有点疼,做哥哥的得有担当,应了声“好”。
一夜过去。
章蕴之昨晚睡得并不好,一直被梦魇着,依旧是宋少师死去的那个梦。
这样算下来,宋惟清已经在她梦中死了一千多次了。
萧鉴明曾说,是宋少师的妻子章氏送去的那碗粥毒死了他,她对此事耿耿于怀,萧鉴明经历过的那个时空中,她杀宋惟清的动机是什么呢?
章蕴之又不好再去问萧鉴明,比起她手上的这本《宋少师与妻书》,萧鉴明作为一个直接目睹过宋少师一生的人,他知道的细节肯定比她多。
她今早起床发现,《宋少师与妻书》中的内容又有了一些小小的改变,上面记述今年素京的石灰山关矿山会塌方,今年年底宋惟清将升任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比她初来大昭时那一版的记录提早了十一年。
而书上宋惟清的死亡数字再次缩小,从三十变成了二十八。
章蕴之坐在靠窗的榻上胡乱绞着手里的帕子,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叫得她心烦意乱。
丫鬟提着食盒进来,章蕴之查看食盒中的吃食,叫丫鬟将里面的小米粥撤去,换成鸡汤挂面。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妆发,戴上帷帽,乘着轿子去往素京府衙。
轿子快要行到麒麟街时,被称心拦了下来。
称心翻身下马,走到轿窗旁对章蕴之低声道:“二少奶奶,皇上住在府衙官廨内,二爷说,这些时日不好见二少奶奶。”
称心站了许久,没听见轿子内有响声,以为自家二少奶奶被吓昏了头,擅自撩开轿帘向内张望,章蕴之捏着一枚玫瑰小镜,对着镜中的人影擦鲜艳的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