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110)

  天灾不似人祸,人祸可以避免,天灾是难以战胜的。

  宋惟清转身对称心道:“城内的粥棚搭了几个了?”

  称心:“咱们家总共在素京城内搭了二十个粥棚,二爷,您说巧不巧,崔三郎和您想一处去了,崔三郎以他母亲寿安公主的名义,在素京下面的十八府郡搭建了两百多个粥棚,还有萧先生,他和橘子坊各家书院学塾的夫子商量,连他自己开办的学宫一起,收容那些挨饿受冻的难民进去睡觉吃饭。”

  宋惟清走到书案后,摊开一卷素京城的坊市地图,吩咐称心在几处地方增设粥棚。

  门外响起小逢的声音,小人儿穿着一身白狐皮袄,扶着门框冲里面喊了一声“小宋哥哥”。

  宋惟清命称心侯在一旁,快步走至门口,抱起了小逢这个奶团子。

  小逢委屈地摊开掌心给他看,“小宋哥哥,今日教书的吴夫子打了小逢的手掌,小逢痛痛,哥哥呼呼。”

  宋惟清低头朝小人儿红肿的掌心吹气,问道:“吴夫子为何打你?”

  小逢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吴夫子没收了我的木鱼和经书,我咬了吴夫子一口,吴夫子生气了,拿起一根戒尺打我的掌心。”

  宋惟清相信小逢不会撒谎,但这小人儿说话有避重就轻的习惯,安抚了一阵子,命丫鬟抱小逢下去吃点心,找来跟着小逢的书童询问。

  宋惟清:“小逢说今日挨了吴先生的手心板子,你伴着小逢读书,将今日的情形讲给我听。”

  书童:“小少爷今日在暖阁听吴夫子讲课,吴夫子年纪大了,讲了几页他老人家便靠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小少爷拿起木鱼走到吴夫子书案前,一边敲木鱼一边念大悲咒,说是要超度吴夫子体内的瞌睡虫,吴夫子听到这句话睁开了眼,骂小少爷不尊师重道,打了小少爷十个手心板。”

  宋惟清唇角勾起,小逢这小人儿当真顽皮,连老师都敢捉弄,翻箱倒柜找出一方上好的砚台,命书童送给吴夫子赔罪。

  夜里,宋惟清进小逢的卧房探视,小人儿正在毯子上打滚,平日玩的小玩意儿散落了一地。

  宋惟清俯身帮他收拾,拿起一块木板仔细瞧了瞧,搂着小逢在怀中问道:“这块木板哪里捡来的?”

  小逢伸手摸了摸,“板子是一贯书坊王爷爷那里得来的,王爷爷的小孙儿送给我玩的。”

  小人儿摸着板子上刻的字,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块印书板上刻的“即”字没有问题。

  宋惟清哄睡了小逢,连夜赶回素京府衙,坐在值房内,重新翻阅起伪般若心经案的案卷,执笔蘸墨,欲往京师刑部衙门写一封公函,告知此案有疑。

  “元澈,都这个点了,还在府衙内忙公事呢?”张克廉推门而入,鬓发上沾满霜雪,满头白纷纷的。

  宋惟清连忙递上绢帕给他,“张大人,怎么没接到您下江南的消息?都这个点了,您不也跑来我素京府衙了吗?”

  张克廉解下身上的斗篷,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双目炯炯有神。

  “是这样的,皇上准备赏赐沈国舅十万筐红箩炭、司礼监上下及宫内大珰二十万筐红箩炭。元澈,现在江北那边,炭这种东西比银子还好使,皇上体恤我一家老小都在素京,命我督促素京这里的炭厂尽快运三十万筐炭回京师,顺便与家人聚聚。”

  宋惟清若有所思。

  张克廉瞟见书案上宋惟清写了一半的公函,拿起来仔细读过,摇头道:“元澈,伪般若心经这个案子你不要干预,这是皇上和徐阁老设的局。”

  “怎么说?”宋惟清问道。

  “永嘉公主和亲南国,为筹备公主的嫁妆,皇上的私帑支出了二百万两,国库支出了四百万两,这笔钱得有人出。伪般若心经案牵扯出朝中那么多贪贿官员,锦衣卫光抄这些人的家就抄出了六百多万两,加上麒麟街那些书坊老板的家产,这个案子可以给皇上和国库带来至少一千万两的利益。”张克廉不赞成皇上和三法司为了金银败坏大昭法度,可大昭需要这笔钱,一千多万两,可以用来修运河,造战船,翻新古长城……

  宋惟清:“老师他知道麒麟街这些书坊老板无辜吗?”

  张克廉冷笑了一声,“元澈,你以前在京师刑部衙门呆过,大昭律法你比我清楚,从这些书商替青天书局刻印佛经开始,他们已然触犯大昭律法,既然犯法,何谈无辜?”

  宋惟清胸口憋闷,当初疯牛病在素京流行时,江南官府采买耕牛借给农户,是这些麒麟街的书坊老板挺身而出,借出自家运书商船给江南官府运送耕牛,才没有耽误农时,这些书商也曾怀忧国忧民之心,而今一个个锒铛入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宫府这般折腾这些仁义之辈,来日事情败露,岂不寒大昭子民许国之心?

  宋惟清坐到书案后,想要提笔写完那封公函,张克廉夺下了他的笔,劝道:“元澈,你翻不了这个案子,两京十三省一年税收只有八百万两,皇上和徐阁老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就算你能翻这个案子,你打了皇上的脸面,要你老师晚节不保,徐阁老的门生不会放过你,六科廊的那些言官会以玷污君父之名弹劾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宋惟清攥紧拳头锤了一下书案,他越来越不懂他老师徐济源,拿几十条人命做局,视大昭律法如同儿戏,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教他“礼不可废,法不可违”的老师了。

  张克廉看出了宋惟清此刻的愤怒与不平,握着他的手道:“元澈,大局为重,户部前不久拨了三百万两给滇阴总督剿匪,滇阴马匪肆虐,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有了这笔钱,滇阴的治安会好起来的,这三百万两就是伪般若心经案充公的银两。以几十具血肉之躯换得一方平安,麒麟街那些书商也算死得其所。”

  宋惟清打心底里不赞同张克廉所言,这不是顾全大局,不应该由这些江南书商献身来顾全大局。

  “张大人,皇亲国戚、宫内大珰、甚至我们这些朝廷命官,包括皇上他在内,都是受万民奉养,该顾全大局的是这些人。皇上随便赏赐沈国舅和大内那些阉人三十万筐红箩炭,而我江南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大雪天因饥寒而饿死冻死的庶民数不胜数。”

  宋惟清起身推开门,指着外面的风雪道:“张大人,你现在去素京城内随便转一转,轻而易举便能发现路上被雪掩埋的难民尸身,我们食百姓之禄,却不能担百姓之忧,还要助纣为虐,戕害百姓之命。”

  他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掷到地上,践了一脚。

  “我这个素京府君不做也罢,江南变法救不了江南百姓,这世道烂透了,皇上他根本无药可救,他不肯苦自己,一直苦得是我大昭两京十三省的百姓,我宋元澈不做他的剑,倒了江南衣冠旧族又如何?不过是换一批人来江南坑害百姓钱财。张大人,等着吧,江南变法过后,那些皇亲国戚就会渡过湘江,他们会成为江南新的‘衣冠旧族’。”

  张克廉面色阴沉,揪住宋惟清的衣领,朝他面颊上重重砸了一拳,吼道:“皇上他是万民君父,谁能责怪君父?皇上他是天命之人,你怪责皇上,就是在毁天道。宋元澈,当初是你为儿女私情,不肯坐上那把龙椅,现在你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徐阁老和我们这些老臣都在拼命保你,你给我把这顶乌纱帽捡起来。”

  宋惟清垂下双手,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张克廉朝他脸上又砸了一拳,怒道:“仁不当政,善不为官,宋元澈,你这个人就是至仁至善了,你比皇上他差远了。”

  宋惟清慢慢蹲了下去,他的鼻子被张克廉打了一拳,流出的鲜血溅在地砖上。

  他也恨自己的懦弱无用,既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没有想过做帝王。

  极端的矛盾——章家女不能入大内。

  他想要和那人长相厮守,也想要百姓安居乐业。

  太难做取舍了,他一直在逃避这个极端的矛盾。

  ***

  即使外面天寒地冻的,也阻止不了章蕴之这个吃货觅食的心。

  她猫在账房内算完了小书坊今日赚的钱,将账簿锁进了钱柜里,要豪太太传话给店里的伙计套好马车,回卧房换了一身保暖的棉袍,乘着马车去往素京城最出名的食肆望江楼。

  望江楼毗邻麒麟街,章蕴之以前经常来光顾,这家食肆真正的老板是雨花阁的卜夏雨。

  章蕴之躲在素京城这么久,没有被宋惟清、萧鉴明发现,全仰仗卜夏雨的帮助。

  一下马车,戴着帷帽的她直奔顶楼的雅间。

  雅间内地龙烧得太旺,章蕴之脱下外面的棉袍,只罩了一件藕粉色的团衫,丝毫不觉得冷。

  侯在里面的店家受了卜夏雨的叮嘱,先上了一盅冰糖炖雪梨给章蕴之暖胃,递上菜单给她点菜。

  粗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山珍海味她不感兴趣,点了糖酥肥羊尾、蒸一捧雪、蜜渍梅花、酸汤嫰兔肉、百味一锅香、珍菌丸子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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