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汲之絮絮叨叨在宋惟清耳边说了许多煽情的话。
宋惟清感同身受，眼尾浮现一抹昳丽的红色。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值房内充斥着二人凄惨悲切的哭声。
“妹夫……我想我妹……呜呜呜……”
“内兄……我想我娘子……呜呜呜……”
“我要和我妹过年……呜呜呜……”
“我要和我娘子过年……呜呜呜……”
***
凤仪门这边涌进了许多破衣烂衫的乞丐，还有大批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
一家小书坊的门口，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粥棚。
一个年轻小伙拿着根长木棍，向上捅棚顶四处，白色的雪花扑簌簌从棚子边沿落下。
棚下用土砖垒砌六个灶台，每个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沸腾的白粥，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每口大铁锅后站着两人，一人加米加水搅粥，一人端碗举勺分粥。
隔一会儿就有专门的人拿根筷子，立在粥里，立不住代表粥稀了，得加米，立得住说明粥浓稠，可以分粥给百姓吃。
小书坊内，几个伙计扛着米袋出来。
“咱们东家真是菩萨转世，这个粥棚一天得吃掉东家一船米，东家不仅不心疼，还说腊八那天，将白粥换成腊八粥，我都为东家花的银子肉痛。”
“这有什么，现在麒麟街那一条街的书坊关门倒闭了，咱们东家开的书坊虽然小，但生意红火啊，一天挣的银子够搭十个粥棚了。”
“不知咱么东家是男是女，后院只有豪太太能进去。”
“我猜东家八成是个女的，谁家掌柜的是女的当的，豪太太做掌柜，定是为了传话方便，而且倘若东家是男的，怎地这般扭扭捏捏不让我们看。”
“不一定，豪太太是江东门外六畜场那边的马商豪爷的夫人，豪爷是大侠中的大侠，咱们东家认识豪爷，没准也是江湖上混的，江湖儿女一身胆，咱们东家是男的也说不定？肯定是有不方便之处，才需回避我们。”
……
伙计们搬完了米，回到小书坊内招待前来买书的客人。
豪太太从后院出来，叫住一个伙计，给了他一把碎银子和一张药方，吩咐他道：“快去保和堂抓几剂药来，东家的胃疾又犯了。”
伙计得令，小跑着出去，跑到门槛后时，险些撞到进来买书的宋惟清，手中的药方飘落在地上。
宋惟清捡起药方，还给了向他弯腰致歉的伙计。
柜台后站着的豪太太看到了，骂道：“小春，总是这样毛毛躁躁的，你赶紧去保和堂抓药，我来替你向这位客官赔罪。”
那个叫小春的伙计，操着一口土话，欠身向宋惟清说了十几个“抱歉”，一溜烟跑走了。
豪太太迎了上来，声音爽朗，“这位客官，那个叫小春的孩子刚来店里当学徒没几天，他是乡下的孩子，野惯了，您别往心里去，等他买药回来，我一定替您说说他。”
宋惟清面带微笑，温声道：“不要为难他，病人吃药要紧，他急些也是应该的。”
豪太太见宋惟清样貌俊朗，一身清贵之气，谈吐举止温文尔雅，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
“客官是要买什么书？我们家店虽然小，但书的品类齐全，这样吧，我今日破例给你打个八八折，八八发发，好意头。”
宋惟清踱步至书架前，绕着店铺走了一圈，也没看见那套名家六月霜所画的十二花神主题的春画集，转过头问豪太太：“十二花神主题的春画集卖光了吗？”
豪太太甩了甩手中的帕子，眼前这人看着挺正经的，原来也是个色胚子，生意还是要做的，堆着一脸笑容道：“那套春画集我们店里只有十套，现在只剩两套了，不能直接买，您得到外面粥棚那里捐款，捐六百两以上可以抽一次买书资格，每日每人只能抽一次。”
宋惟清知道这个规矩，怕自己运气不好，他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我直接花十万两买两套不行吗？”
豪太太见他如此大方，要他在原地稍稍等候，她要转进后院请示东家。
后院天井处，章蕴之捏着一根胡萝卜，插到雪人的眼睛下面。
豪太太上前替她拢紧了身上的白狐裘，“章娘子，您不是胃疼吗？大冷天的，不在暖阁里好好养病，跑出来玩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章蕴之回首笑道：“喝了碗热粥，胃里舒服多了，天天呆在暖阁里闷得慌，豪太太，明日记得喊您娘家那几个侄女儿来，让他们陪我打雀牌。”
豪太太咧着嘴笑说：“章娘子，我那几个侄女儿都不好意思来，每回陪着你玩牌，她们赢了钱算她们的，输了钱算你的，走的时候你又赠她们那么多珠宝首饰，老是让你破费。”
章蕴之俯身捏了个雪球，砸在廊道的柱子上。
“大家聚在一起玩，图个乐子罢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用来买点开心也是好的。”
豪太太伸手拂落她鬓角的霜雪，说起正事来，“外面来了位宋郎君，他愿意出十万两，买咱们店里剩下的两套十二花神的春画集，你看咱们是卖还是不卖？”
章蕴之掩唇轻笑了几声，“这位宋郎君真是人傻钱多，豪太太，您去和他说，要想一次性买两套，至少在咱们店里再买十万两的书，要是他不肯，您一套都别卖给他，请他去店门口的粥棚捐款，慢慢抽咱们的买书资格。”
豪太太很是为难，“宋郎君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吗？章娘子，这可是十万两的生意啊，咱们稳妥一点，只赚到这十万两就够了，别那么贪心，毕竟十万两和二十万两差距悬殊。”
章蕴之深知宋惟清买东西的脾性，坚持让豪太太将自己方才所言转告给宋惟清。
豪太太一脸忐忑地走到前头铺子里，宋惟清正执着一卷《上林赋》慢慢品读。
豪太太朝他福过身子后，将章蕴之所言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宋惟清面色平静地数出二十万两银票。
豪太太接过银票时，身心俱是颤抖不止的。
回到后院，章蕴之看到豪太太书中的银票，笑道：“咱么赌一赌，挣的钱还能给外面领粥的难民一人加两个肉包子吃。”
豪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章娘子真是神机妙算，这十万两的书要如何给宋郎君配呢？”
章蕴之不假思索道：“咱们库房里积压的那些卖不出去的大部头书，还有不好卖的精装套书，一半一半搭配着卖给这位宋郎君。”
作者有话说：
宋惟清∶做个老婆宝，只对老婆好。
第78章
宋惟清回到家中，立刻转入书房，将今日买到的这两套十二花神的春画集，放入书架暗格之中。
预备等到除夕夜时，拿出一套送给章汲之作为新年贺礼。
书房外，称心指挥着小厮搬运那堆书山，自家二爷真是个败家子，十万两银子买些他自己不看的书。
刚刚听宋惟清的意思，这些书都搬去柴房当取暖烧饭的燃料。
这和直接烧银票有区别吗？
看来没有二少奶奶当家就是不行，二爷他这花钱如流水的架势，得亏是家底殷实，有几座矿山够他祸祸的，普通人家还真遭不住二爷这样的败家子。
称心欣慰地看着堆在院子里的书山一点点矮下去，小厮们搬完最后几摞书，他的这件差事算是当完了。
称心搓着冻得僵红的手，小跑进书房内，身子贴着炭火烧得旺盛的暖炉，双手悬在炉子上烘烤，暖意遍布全身。
“二爷，来宾街市今天可热闹了，素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家仆去那边买竹木柴薪，卖柴卖炭的铺子里就和战场一样，为了多买一担柴、一筐炭打起来的人比比皆是，幸亏我今日去得早，那边的老板都和我们二少奶奶相熟，不仅给我们的价钱实惠，还不限制我们购买柴炭的数量，家里储存的柴炭数目足够支撑我们过完这个冬天。”
宋惟清从凤仪门回来的时候，经过来宾街市，听那边的砍柴工和卖炭郎说，来宾街市的柴炭铺子一日只做两个时辰的生意。
今岁初，朝廷在素京城建了一个炭厂，周边许多山林归为炭厂管辖，炭厂的炭全是供给大内的。
今年市面上出的炭柴量只有往年的四成不到，冬天却比往年来得早，更比往年寒冷几倍不止。
听过称心的陈述，宋惟清眉头紧蹙，往年冬日城内各座桥的桥洞底下，都要冻死几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今年一入冬，柴炭价格疯涨，棉衣棉被等御寒之物的价格也翻了几倍，上半年那一场疯牛病，导致素京下辖十八府郡的田地收成不好，粮价也贵，老百姓真是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
宋惟清走到窗边，外面的雪下得没完没了，这雪已经下了小半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今年江南百姓的这个年，过得又不安生。
前世的熙和四年冬日，江南暴发雪灾，十多万百姓没有捱过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