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扫过手中的信纸,他娘子预料到了章汲之会说这样的话,要他务必雕刻章汲之这块朽木成才。
“内兄,从明日开始,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每日至少在素京府衙呆够八个时辰,学习庶务,你在京师六科廊的职务还未卸去,休假结束前,你必须能够胜任六科廊的言官一职。”
章汲之一想到读书就头疼,还要读复杂拗口的古文,来一个人杀了他吧,活在大昭太难了。
“妹夫,我想辞官。”
他将怀中听他们说话的小逢,抱给了丫鬟,丫鬟带着小人儿进花楼吃点心。
章汲之耸了耸肩膀,“妹夫,我不像你那脑袋瓜子,能装进去那么多无聊的书,我还是比较适合做武官,文官我做不来。”
“未必,以内兄的资质,上马可提剑,下马能捉笔,文有计谋,武有策略,何必拘泥于做文官还是武官?”
章汲之听完宋惟清的话,耳根子彻底软了,自己这块璞玉,终于遇上了识宝的人。
孰不知,他掉入了宋惟清的圈套中。
接下来的半年,他每日被宋惟清逼着读书练字,跟着宋惟清处理衙门政务。
晚上闭眼睡觉头痛欲裂,早上睁眼起床生不如死。
与此同时,宋惟清开始在江南变法,颁布的法令主要集中在民生经济方面,兼顾肃清江南官场不正之风。
***
熙和四年深冬,素京城漫天大雪。
瑞雪兆丰年。
在百姓心中,这场大雪是个好兆头。
素京府衙内,周衙内带着衙差清扫院子中的积雪。
一个衙差嘟囔道:“今年的雪下得真大,昨日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扫过一遍院子里的雪了,今早开门,外面地上的雪又没过了膝盖,没有哪年的雪像今年这样厚的。”
周衙内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热气。
“老天爷格外大方了些,要是银子能像雪一样从天上飘下来就好了,来宾街市的竹木柴薪涨了一波又一波价,每个月只给我们发那么点俸禄,都不够家中烧半个月炭的。”
“周衙内——”
值房内的宋惟清喊他。
周衙内抖落了身上貂鼠皮袄子上的积雪,这件御寒的兽皮衣裳花了他一年的俸禄置办的,他老子有钱,在京师长安街宋家当管家,他老子一年捞的油水比他丰厚多了。
周衙内推门而入,房内各个角落都生了炭盆,里面暖和得和春天一样。
宋惟清端坐在书案后,翻阅伪般若心经案的卷宗。
麒麟街自今日起闭街了,除了婆娑书坊之外,其余各家书坊刊印的《般若心经》都出了问题,不是纸墨的问题,是内容有误。
《般若心经》中有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出错的经书上印的这一句,每一个“即”字都少了一点。
按照大昭律法,私家书坊是不允许刻印佛经的,麒麟街各家书坊向青天书局交完了募捐书籍后,立刻销毁了佛经的印刷板。
永嘉公主和亲南国在即,陪嫁的这批佛经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皇上大怒,命京师三法司彻查伪般若心经案,管理青天书局的冯公公疯了,当初户部拨下了两百万刻书经费全被底下人贪去,参与分钱的国子监和青天书局涉事官员皆锒铛入狱。
最无辜得是牵连其中的麒麟街各家书坊老板,他们出钱出力,最后还要出命。
宋惟清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掷在案面上,周衙内看出他心情不好,小心问话:“宋府君喊卑职进来,有何吩咐?”
宋惟清:“你去按台衙门走一趟,和阮御史说,今早抓捕入狱的那些麒麟街书坊老板晚一点派人押解入京,至少让他们过完今年这个年,本官会和京师的三法司衙门打招呼,同时上奏皇上宽限些时日,让阮御史不要怕,出了什么事,本官替他担责任。”
按台衙门的长官阮鹤芝,做官方面奉行无为而治,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
宋惟清觉得这种废官与贪官无异,都是十分可恶的人。
周衙内应下了宋惟清派遣给他的差事,前脚他刚走,章汲之后脚就进门来了。
章汲之解下身上的大氅,走到书案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妹夫——”
宋惟清皱眉,“诶”了一声。
章汲之反应过来,在衙门内要称呼宋惟清的官职,改口道:“宋府君,您让我今天起了个大早,去来宾街市记录冬日取暖的柴薪炭木的价格,现在一担柴的市价是二两银子,好一点的炭价格涨到了五两一筐,各家卖柴卖炭的铺子人满为患,一摆出货来,就被客人哄抢一空,普通百姓烧不起柴炭,也买不到这些东西。”
章汲之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宋惟清看,章汲之的字长进了不少,现在勉强能看过眼了,宋惟清内心十分欣慰,他没有辜负娘子所托。
宋惟清拉开案面下的抽屉,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给章汲之,“马上要过年了,这些钱给你发红包用。”
章汲之接过后,摊开掌心继续向宋惟清讨要:“多给点呗,凤仪门那边新开了家书坊,那家书坊的东家最近在门口搭了个粥棚,设了个募捐箱,我想捐点银子积积德。”
宋惟清笑道:“你不是想积德吧?是因为那家书坊有一套限量的十二花神主题的春画集,只有捐赠六百两以上的客人,才可以抽取买书的资格。”
章汲之被宋惟清戳穿了心思,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说:“你这么清楚,应该也动了买那套春画集的心思吧?这可是春画大家六月霜画的套书,那家书坊卖五千两一套,咱们买到后转手卖出去,能卖到五万两一套,这样的差价,你不心动?”
宋惟清摇头轻笑,“我不指望着倒卖书挣钱,单纯认为这套春画集的人物画得栩栩如生,想要收藏一套,提高自己对书画的鉴赏品味。”
章汲之撇撇嘴,宋惟清太虚伪了,还提高鉴赏品味,看两个人“打架”能提高什么鉴赏品味?
章汲之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腰,红着眼眶,摇着宋惟清的胳膊求道:“就多给一丢丢银子,让我去抽一次买书资格,下回我妹来家书了,我帮你抓住那个送信的人,一定给你逼问出我妹的下落来。”
宋惟清一听到他提到自家娘子,心里一阵一阵痛,也不知道她在外漂泊数月,日子过得艰苦不艰苦?有没有人欺负她?
章蕴之每个月都会来一封信报平安,她在信中问过小逢的学业,问过章汲之的改变,问过明妆、青灯她们的婚事,就连家里池塘中的鱼都问到了,独独没有问过宋惟清的近况,当他这个夫君不存在一般。
他想和自家娘子过个团圆年,每次收到她写的家书,他会立即提笔写一封回信,写完怅然若失,因为这封回信寄不出去,他不知道她身处何方。
章汲之看出了此刻宋惟清眼中的怅惘,安慰他道:“我妹从小到大脑子就好使,考试回回得第一,你不用操心她,她的生存能力比我强多了,你没看她寄回来的家书用的纸张,价格昂贵,她现在的日子肯定逍遥又自在。”
“是啊,我娘子少了我的拖累,日子肯定过得惬意极了。”宋惟清失落地说道。
章汲之搔着自己的头憨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要说拖油瓶,你只是小拖油瓶,我才是大拖油瓶,我妹从小到大照顾我,帮我补习功课,也就是你们这里说的温书。她这个人啊,平日打我骂我,其实都是为了我好,想我有上进心。”
章汲之深深叹了口气,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妈忒不是个东西了,从小到大麻烦她,没有尽到一点点当哥哥的责任,而且我一直害怕,我妹永远在前进,我则一直往后退,她真得很好,看我被远远甩在后面,会转身回头捎上我,咬牙拽着我一起往前走。”说到这里,章汲之哽咽住了,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宋惟清,我好想我妹,我想和她一起过年,我都有三年多没和她一起过年了,好不容易在大昭这里找回了她,现在她又不见了,我也给她写了好多信,不会的字我就画她最喜欢吃的樱桃代替,要是那些信能寄出去,我想和我妹说,你照顾了哥十多年,现在哥不是废物了,以后哥背着你往前走,哥来照顾你……”
章汲之没有考上大学的那些年,是章蕴之一直鼓励他,天天去酒吧抓他回家写卷子。
穿越到大昭前,他坐着飞机去大洋彼岸,他骗了章蕴之,他不是去金坷垃学院读食品加工专业(趣多多研究方向),他收到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学——普利斯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要去读的是高精密武器与数字化军事战争专业。
他其实在升学考第一年就收到了普利斯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妹喜欢鲜花,不喜欢战争,而他读完高精密武器与数字化军事战争这个专业后,需要服终身兵役。
他不想让章蕴之对自己失望,宁可舍弃至高荣耀加身,也要坚持当她的废物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