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将手中菜单还给店家，问道：“雪也可以蒸来吃吗？这蒸一捧雪端上来，不会是一锅白水吧？”
店家笑道：“名字取得刁钻罢了，其实这道菜是用糯米、豆沙、绵糖、熟猪油做的，用清水白糖焖煮糯米，淋适量的熟猪油到焖煮好的糯米中搅拌均匀，再取一个白瓷碗，碗内壁均匀抹上熟猪油，打小半碗甜甜的豆沙，上面铺上一层糯米，蒸好后撒上绵糖出锅，便是这道蒸一捧雪了。”
“是因为糯米颜色洁白如雪，所以取这个名字？”章蕴之饮了一口冰糖炖雪梨。
店家笑着应了声“对”，亲自下楼到厨房催菜去了。
店家走后，章蕴之一个人闷在雅间内无聊，披上了棉袍，推开窗子观远处的万家灯火，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身子抖动了一下，刚想关窗，听到旁边窗子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呢喃。
“老师逼走了我娘子……张大人……你让老师还我娘子……”
宋惟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吐出的每个字音含混不清，显然是醉酒下说出的话。
章蕴之动了动耳朵，听旁边窗子内的动静，又心酸又好笑，宋惟清这个人真是三句话离不开自己。
时间能教会一个人学会忘记，还是年岁短了，过个十年八载的，宋惟清心里……应该能好过一点。
“娘子——”
宋惟清的脑袋突然从隔壁窗子里探出来，吓得章蕴之赶紧关上了自己这边的窗户。
好险！
店家推门而入，章蕴之已经穿好了棉袍，戴上了帷帽，她塞给店家一张银票，“家中有急事，今日这顿就不吃了，改日再来望江楼这里。”
店家将银票塞回章蕴之手中，“您一道菜都没尝，不好收您的钱。”
章蕴之急于脱身，边拉开门，边道：“这是赏钱，不用还给我。”
一开门，抱着酒壶的宋惟清摔进门槛里。
他的双颊一片酡红，嘴里喊着“娘子”“娘子”……
章蕴之往后退了几步，宋惟清烂醉如泥，躺在地上睡着了。
张克廉赶了过来，一进门便向戴着帷帽的章蕴之拱手道：“这位娘子，我这朋友今夜喝多了，脑子糊涂得很，将你当作她死去的娘子，我没有拦住他贴到你门上，还望你多多包涵。”
章蕴之紧绷的心松弛开来，幸亏张克廉没有相信宋惟清的话。
她向张克廉福了福身子，“贪杯之人多是如此。”扬长而去。
直到上了马车后，她整个人方才松快了不少。
看来还是不能乱跑，在这素京城里，和宋惟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想吃什么东西，打发家里的丫鬟出来买好了。
***
第二日，宋惟清从家中的床上醒过来，宿醉过后头晕恶心。
称心打来热水给宋惟清梳洗，又端来一碗醒酒汤给他喝。
“二爷，您昨夜可把张大人折腾惨了，听张大人说，好不容易架着你上了回家的马车，结果马车行到半道上，您开始闹腾起来，自己滚下了马车，死活要躺在雪地里，耍赖不肯回家来，张大人在风雪中劝了你小半个时辰，劝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是把你敲晕后扛上的马车。”
宋惟清坐在床沿边喝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对于昨晚的记忆，他是一丁点儿都回想不起来。
“称心，我在梦里见到阿蕴了。”
称心昨夜守在宋惟清床边，听他喊了一夜二少奶奶的闺名，“二爷，听说城南那家观音庙很灵验，我去帮您抽个签，看能不能从菩萨口中问出二少奶奶所处的具体方位。”
宋惟清放下汤碗，他是不信神佛的，如今被逼得没有办法，勉强信一信吧。
休沐日，他带着称心来到城南的观音庙，庙内观音大士的金身慈眉善目，宋惟清跪在蒲团之上，诚心祷告，摇晃签筒，一连抽了数十签，都是下下签。
气得他抓起签筒里所有的签，竟找不出一根上上签、上吉签、中吉签、中平签来，大概全被之前的香客抽走了，签筒里剩下的都是下下签。
连神佛都不允他找到自家娘子。
躲在远处的萧鉴明，盯着观音像前跪拜着的宋惟清，看他一脸落寞，微微一笑。
萧鉴明身旁的沈氏扯了扯他的衣角，问道：“夫君，你手上抓着这么多签干嘛？”
萧鉴明不语，攥紧了手中的上上签、上吉签、中吉签、中平签。
只有宋惟清这种弱者才会相信命运之说，强者自己改命换运，一生不向命运屈服。
跪在蒲团之上的宋惟清，将散落的下下签码好，整齐地放入签筒之中。
一旁的称心道：“二爷，观音庙外还有一棵千年菩提树，我们去扔个宝牒为二少奶奶祈福，可好？”
称心想要转移宋惟清的注意力，他也感到莫名其妙，怎么签筒里只剩了下下签？明明他起了个大早，提前把下下签从签筒里拿出去了。
宋惟清兴致恹恹地走到庙外的菩提树下，接过称心递给他的宝牒，用力向上一抛，前几次都没挂上树枝，落回到雪地上来了。
宋惟清失去了耐心，这次是拼尽全力往上抛，宝牒不仅没挂上菩提树枝头，还将别人扔上去的宝牒打落下来。
称心汗颜，今早出门应该看黄历的，自家二爷的运气竟然衰到了这种地步。
称心走过去捡起了雪地上的两个宝牒，惊叫道：“二爷，您快过来看，您打落下来的宝牒是二少奶奶抛上去的。”
宋惟清以为称心哄骗自己，慢悠悠走到称心身旁，看完后精神振奋起来，真是他娘子抛的宝牒，上面写的内容是祈求家人健康平安，家人的名字排序是赵玉简、章东璧、魏逢、宋惟清、章汲之。
宋惟清：“称心，你看到没？娘子不仅把我当作家人，她还把我的名字排在内兄前面，我在娘子心目中，比内兄的地位要高。”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一直是颤音。
称心也为自家二爷高兴，突然，他又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指着宝牒的落款日期道：“二爷，您看这里，这个宝牒是二少奶奶今日抛上去的，二少奶奶可能没出素京城也说不定。”
宋惟清定睛一看，果如称心所言，他的内心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娘子可能就在他附近。
回到素京府衙，他命周衙内调动所有的衙差捕快，一部分人守住素京城各个出口，一部分人挨家挨户盘查章蕴之的下落。
第79章
周衙内带着几个衙差守在凤仪门，这里多是进城的人，少见出城的人。
“周衙内，章大人他不是画坛圣手吗？怎么他画的这幅人像画，还比不上咱们府衙内薛牢头平时画的通缉令上的犯人画像？用这样的画像，能找到宋府君要找的人吗？”一个衙差走到门洞内，周衙内裹紧了身上的深灰色貂鼠皮袄子，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他直缩脖子。
衙差展开手中的人像画给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周衙内看。
周衙内眯起眼睛：“……”
画上的人脸轮廓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圆圈，这个随手画就的圆还挺圆的，眉毛是两条歪歪扭扭的线，眼睛是两个墨点，大小还不一样，鼻子是一个三角形，嘴巴是波浪线，没给画中人画耳朵和头发。
周衙内重重拍了一下那个衙差的脑袋，“你们用这人像画盘问了那么多人才指出这个问题，早干嘛去了，要是府君找的那位章老板从咱们看守的这个凤仪门出去了，咱们耗在这里的时间全白费了。”
周衙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站直了身子，大声训斥面前的这个衙差。
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进城门口，两个衙差伸手拦住了赶车的小厮，其中一个衙差拿着手里的人像画与小厮的相貌比对，另一个衙差敲着马车的车门，高声道：“官差办事，里面的人都给爷露个脸。”
戴着帷帽的章蕴之从车窗处探出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周衙内正在训斥一个衙差，刚想缩回头去，风吹开了她帷帽上的纱幔，拿着人像画的衙差瞥了一眼，“这位小娘子貌若天仙，不是我们要找的这个丑八怪，放行。”
章蕴之好奇衙差们在找什么要紧的人，问道：“这位差爷，能否将您手中的人像画借小女子一观？”
衙差刚才瞥见章蕴之的容色，人已经酥倒了一半，现又听到美人的软语，酥得他整个人的魂魄都要离体了，上前将手中人像画摊开给章蕴之看。
章蕴之一眼便瞧出了是自家哥哥的手笔，再一看画上人头旁边那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章百万”三个字，总算明白过来这些衙差是来找自己的。
她与衙差说了几句客气话，对赶马车的小厮道：“不回店里了，送我去钓鱼巷的玉郎家。”
赶马车的小厮扬起手中的鞭子，吆喝了一声。
听得马车后的衙差去和周衙内禀报没有发现画像上的人时，章蕴之笑得花枝乱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选择躲在素京城内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