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朝管家脸上啐了一口,“下回这位贵人再来,再敢用色眯眯的眼睛盯着她,咱家剜了你这对眼,万岁爷心尖上的人也是你能瞧的。”
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
冯公公踹了他一脚,“再称万岁爷心意的女人,也不过是万岁爷手里的一枚棋,这位贵人是聪明人,没和咱们万岁爷交心,跟了宋府君。你和咱家说说,你要是这位贵人,是选万岁爷呢?还是宋府君呢?”
管家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颤声回道:“选万岁爷,宋府君也是万岁爷的臣子。”
冯公公阴冷地笑了几声,“蠢货!”
***
章蕴之回到家中,踏入寝间,右侧室书房的灯亮着,推门而入,见宋惟清伏在书案上,惬意地品着大红袍,赏着那帖钟繇的《荐关内侯季直表》。
“冯公公手脚真是快,我刚送给他这幅字帖,他就打发人送给你了。”她走到书案边,端起茶盏嗅了嗅,“这茶也是他送你的?”
宋惟清往后仰躺,整个背贴着圈椅上的靠垫,“嗯。”
烛光下他的眉眼异常柔和,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应是沐浴更衣不久。
章蕴之在他鼻下晃了晃自己的衣袖,“你闻闻,冯公公身上的熏香都把我腌入味了。”
宋惟清猛吸了一口,表情夸张极了。
“挺好闻的,在娘子你身上,什么俗香都变成了雅香。”
“是不是铜臭味都淡了许多?”
宋惟清轻笑了几声,扯着她坐到自己怀中,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在冯府散了多少钱?为夫补你三倍。”
章蕴之不想要他的钱,想探查他的积蓄有多少,故意长吁短叹。
宋惟清看不得她难过,鼻尖轻蹭着她粉白的后颈,哑声道:“在冯府受了气?”
“嗯,冯公公他摸我的手。”章蕴之嫌弃地在宋惟清寝衣上蹭了蹭,“我不想要我这只手了。”
宋惟清皱眉,眼眸中掠过一丝狠戾,瞬息间又化为柔光,扼住怀中人的手腕,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细细看她的掌心。
“娘子,你莫说这样的话,我让李拙去挖冯公公这些年贪贿的罪证,除了冯公公,给你出口气。”
“李拙动得了冯公公?冯公公背后不是有高禄吗?高禄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李拙是排第二位的秉笔太监。”章蕴之不确定,宋惟清的话是为讨她欢心,还是真能办成。
宋惟清与转首的她鼻尖碰着鼻尖,她鲜少像今夜这样乖乖坐他怀中听他说话,她身上那股从冯府带回来的熏香味儿有点冲,闻久了让他头晕,头晕也不能松手。
他打趣她道:“我是娘子你口中的废物,李拙他比我有本事,要不萧晚吟那么烈性的人,怎么会死心塌地喜欢他?”
萧晚吟的亡夫章蕴之见过一面,比李拙好看,又是贵族公子,萧家人都不能理解萧晚吟对李拙的感情,大抵这二人是真爱吧。
章蕴之自己是慕强的,她闭起双目,上手摸宋惟清面部的骨相。
“娘子,你在干嘛?你的指甲戳到我眼皮了。”
她的抚摸一点也不温柔,她对他的脸太粗暴了。
章蕴之:“雨花阁的卜老板教了我一点点摸骨之术,我给你摸摸,算算你什么时候能出息?”
“娘子,我要是贵极人臣,向皇上为你请封诰命,这算是有出息吗?”他吻了吻她白嫩修长的手指。
章蕴之睁开眼睛,严肃地望着他。
“听媳妇话的人,才是有出息的人。”
宋惟清挑眉,笑道:“我不听你的话吗?”
章蕴之打了一下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夜里睡觉时你不老实,对我动手动脚,还偷偷亲我。”她的拇指指腹摁在他眼下,“你早上洗完脸不照镜子的吗?你的眼圈都是青色的,晚吟说,只有纵欲过度的人,眼圈才是青色的,李拙和萧先生的眼圈就是正常颜色。”
纵欲过度用在他身上不合适,他眼圈的青色完全是因为夜里没睡好,他娘子睡觉很喜欢乱动,总是睡着睡着就把他挤到床沿边,有时候胳膊突然打在他腰上,有时候腿突然架到他腿上,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
夜里睡不着还能干什么事,是她不安分在先,勾起他心里的火。
“娘子,你别听萧晚吟瞎说,她懂什么。还要澄清一点,不是我夜里对你动手动脚,是你主动贴着我靠着我,像水蛇一样缠着我。”他指了一下自己唇上的伤口,“你今早不还和明妆说,昨儿夜里梦见了自己在吃一口酥,我唇上的口子就是你咬出来的,这就是那一口酥。”
章蕴之面上飞起一片艳丽的霞色,端详着他的唇角,咬得还挺重,怪不得那一口酥它不酥,梦里还抱怨这点心怎么潮了。
等会儿,她和他说着说着怎么越来越跑偏?
她最初是想从他口中探听些什么来着?
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实在是想得脑壳疼,章蕴之起身,又嗅了一下自己身上浓重的熏香味儿,难为他还抱着自己那么久,也不嫌她身上味道冲。
“药罐子,你不是废物,你是王八,因为王八最能忍。”
第75章
她走出书房后,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他被自己骂了,心情似乎不错。
那一夜,书房的灯点到了天亮,他一直伏在书案后,手上的笔一刻也没松开。
章蕴之晨起,推开书房的门,与满面倦容的他四目相对。
“一夜未睡?”章蕴之走到书案边,一眼扫过去,案上堆满了记录江南经济物产、风俗文化的地方志,他手下摊开的那本地方志,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娘子,你又不允我上你的床,我又不愿意去客房歇息,干脆呆在书房这里,与你一墙之隔,我最安心。”宋惟清搁下了手中笔,走到窗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廊下的红羽鹦鹉歪头看他,嘴里囔着“二爷万福”“二爷万福”……
他惯会使这种苦肉计要章蕴之心软,章蕴之不接他的话,默默收拾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案上平摊着一卷宋惟清誊抄的《出师颂》,她拿起来欣赏了一番,笔法圆浑妍媚。
“药罐子,你上回念叨着要找索靖的《出师颂》,我让一贯书坊的王老板替我留意着,今日去店里我帮你问问他,这是要送给你老师徐阁老的对吗?”
宋惟清回首,淡淡笑道:“老师喜欢这种古章草书字帖,娘子,真想带你见见老师,我们刚成婚那半年,老师公事繁忙,不在京师,等他回京师了,你又下了江南,现在老师以为我是鳏夫,终日操心我续弦之事,好想修书和老师说,我有贤妻在室,不用再替我物色红袖添香之人。”
章蕴之勾头浅笑,自己在他心中,也算得贤妻吗?他对她的要求还真不高。
***
麒麟街上,人声喧闹。
距离八月秋闱还有两个月不到,婆娑书坊的生意迎来了今年的小高峰,买书的客人中,应试的书生占了六成以上。
章蕴之站在库房中,验收在冯公公手上买的菩提墨的质量,提笔在库存册上写上“质量合格”四个字。
将手中的库存册交给金掌柜收好,回后院客房换下了汗湿的衣裳,来到隔壁的一贯书坊。
正在摆放书籍的伙计给她指路,说王老板正在后院库房验货。
章蕴之走到库房门口,便听到门后王老板的叹气声。
进门与王老板见过礼后,看他愁容满面,问道:“王老板为何事烦心?”
王老板随意拿起一块菩提墨,沾满了一手的黑水,“章老板,冯公公今早遣人送到我店里的菩提墨,全是泡过水的,用不了啊,我家正赶着印青天书局要的那些佛经,菩提墨产自越宿廉州府,就算我现在命人去现买,运回素京也得小半个月,哪里耽搁得了这么久的印刷工期。”
这批佛经是永嘉公主和亲南国的陪嫁之物,青天书局催要得紧,章蕴之估摸了一下自己店里菩提墨的库存,印完佛经尚有结余。
“王老板,您到我店里匀一点菩提墨,再到麒麟街上其他书坊老板那里买一点,印佛经的量应该够了。”
王老板摇头,“其他书坊老板来和我抱怨过,他们从冯公公那里买的菩提墨也是泡过水的,他们还希望我家能匀一点菩提墨,给他们印佛经呢。”
章蕴之心生诧异,都是从冯公公手上买的菩提墨,独独他们婆娑书坊收到的货没有问题,难道冯公公是看在宋惟清的面子上,没有坑自己?
她和王老板商量了一会儿对策,印佛经的菩提墨要用甲等的,而甲等的菩提墨素京市面上很少卖,必须去越宿廉州府现买。
素京有几家店卖乙等的菩提墨,普通人是分不清楚两个品级的菩提墨的区别的,偏偏青天书局派给麒麟街各家书坊印书量时,在书单上特意注明了要用甲等菩提墨,这就着实难办了。
章蕴之决定亲自去一趟越宿廉州府,帮大家采买甲等菩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