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蕴之“哼”了一声,转进侧室书房,这间书房是给宋惟清布置的,他不常使用,专门用来堆他收藏的古画古籍古董。
她站在一个金丝檀木大橱前,翻找了许久,“药罐子,我记得你上个月收了一帖钟繇的《荐关内侯季直表》,我今夜要去趟冯公公家,听说他在找这个,暂且拿去做人情,日后我再买一帖还你。”
宋惟清笑道:“冯公公找钟繇的《荐关内侯季直表》,是想送给我,兜一大圈子还得回到我手上。”他拉开一个抽屉,捧出一个锦盒,交到章蕴之手上,“娘子,你一向厌恶这些宦官,别为了做生意折了自己的腰,关了婆娑书坊,我养你。”
章蕴之狠狠踩了他一脚,嗔怒道:“谁要你这没用的人养了?每日从衙门回来你就憋在书房内,费了我那么多纸墨,也没见你憋出几条改善江南百姓生活的法令来。”踮起脚尖,用指尖重重戳着他的鬓角,“你这脑子能不能想点正经事,天天钻研些吃喝玩乐的事情。”
“你也觉得为夫没用?”宋惟清强忍笑意与她对视。
章蕴之认真地点头道:“没用!没用极了!我哥至少还能做出水.雷炸鱼,你比他还废物。”
宋惟清搂过她的肩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娘子你有用就行,为夫当当废物便可,千年王八万年龟,精明的狐狸它寿不长。”他要熬死萧鉴明那只白毛狐狸。
章蕴之恨自己来大昭前读的史书不多,参加升学考试时,历史卷子上考过江南变法,她那道题得了零分,这并不影响她读大学,她也没去深究过正确答案,要是当时的她能背下江南变法的具体措施,就能给此时的宋惟清提供一些思路。
《宋少师与妻书》上关于江南变法的记载也是一笔带过,这明明是宋少师仕途的转折点,为什么他就不能写清楚一点呢?这个宋惟清,写那么多对发妻章氏肉麻的情话干嘛?重要的事情反而着墨不多。
越像越恼火,章蕴之朝宋惟清胸口锤了几拳。
宋惟清推算日子,她的月事还有小半个月,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
“娘子,我哪里又得罪你了?”宋惟清搂住她肩膀的手垂了下去,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喜欢我和你亲近?”
“从今日开始,你和我分房睡,什么时候想出来几条法令,什么时候搬回来和我同寝。”章蕴之的口吻不容拒绝。
宋惟清暗自叹气,法令他早就想好了,只是未到公布的时候。
“娘子,咱们别分房,就在你床边给我支张小榻睡也不行吗?”
“不行!”章蕴之迈出房门,回到账房那里。
小逢这小人儿孤单地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摆着两碗冰酪儿。
章蕴之质问小逢身后的明妆,“谁给小逢买的冰酪儿?他昨夜发低热,吃得了这种冰凉的东西吗?”蹲下身子摸了摸小人儿的小手,不烫,瞥见板凳上的冰酪儿都化了,一口未动。
明妆回道:“是大爷给小逢买的冰酪儿,小逢坐在这里,说要等阿宝和他一起吃。”
是自己误解了小逢这小人儿贪嘴,章蕴之拉起他的小手贴在自己面颊上,“小逢,你昨日不是还恭喜阿宝,恭喜他可以见到自己的娘亲吗?”她哽咽住了,压抑哭腔,平声道:“现在阿宝和自己娘亲团圆了,阿宝的娘亲最会做冰酪儿了,阿宝有吃不完的冰酪儿。”
小逢扑进了章蕴之怀中,哭道:“瞒瞒骗人!阿宝和他娘亲死了!阿宝吃不到冰酪儿了!阿宝说得对,小宋哥哥是坏蛋!是小宋哥哥叫人砍断了阿宝的脖子!”
小人儿哭闹不止,章蕴之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他的小宋哥哥也为阿宝努力过。
熙和帝允准了宋惟清请求赦免阿宝的奏表,是阿宝的外祖父张克廉,坚持要奉公执法,这确实使得熙和帝更加倚仗信赖张克廉。
这位老臣,忠于君父,忠于国家,唯独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个个都没饶过。
章蕴之希望宋惟清不要学张克廉,这样的清流不做也罢。
等等,她怎么会将宋惟清往清流这方面想?他可是名列《昭史.奸臣列传》的人,大昭历史上,有资格在这本书中留名的人只有十位。
宋惟清在家中是对她千依百顺的,做官一事上,她告诫他的话,他一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非得要往死里作,就不怕把自己的小命作没了。
一想到这里,章蕴之咬紧了牙关,咬得她口里发酸,他既然不要她插手,她索性袖手旁观,当好为人妻子的本分就够了。
***
一轮皓月当空,月辉笼罩下,枝头的绿叶纹丝不动。
冯府门前停满了车马,章蕴之坐在轿子中闷了一会儿,落轿后,走到外面依然感受不到一丝风息,夏天的夜就是如此,一个字,热!
站立在朱门前迎客的冯府管家,一见到章蕴之就赶上来巴结,章蕴之知道规矩,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赏他,递上冯公公送给她的邀贴。
小厮引着章蕴之步入冯府的客堂,里面的戏台子上正在唱《锁麟囊》,唱到那句“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她的心没来由地揪痛了一下。
躺在绣榻上的冯公公听到下人通禀,扶着丫鬟的手坐起身,命人搬了个绣墩子到绣榻前,章蕴之摇着折扇向他施过礼,落座。
客堂内还有麒麟街上其他书坊的老板,看他们面上的表情,都不大痛快。
章蕴之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里面压抑的气氛,除了冯公公快乐,大家都不开心。
跟着章蕴之的家仆捧上一个锦盒,她打开锦盒,将里面的那帖《荐关内侯季直表》双手奉给冯公公。
冯公公觑了一眼,示意身旁的丫鬟接过,端起旁边小桌几上的茶盏,揭开茶盖撇了几下,呷了一口茶水。
章蕴之观摩宋惟清喝了那么多茶,一嗅就知道冯公公喝的是大红袍,还是母树大红袍,有钱也不一定喝得到的那种。
丫鬟给章蕴之奉上茶,冯公公皱眉道:“章老板有胃疾,喝不得这种浓茶,换白水来。”
冯公公这个老人对她还是蛮和蔼的,毕竟章蕴之是他的财神爷。
冯公公尖着嗓子道:“你是李督主的朋友,李督主人看着年轻,比咱家可是有手段,现在伴着皇长子嘞。万岁爷登基三年多,统共就只有皇后娘娘出的一位小皇子。章老板,你有福气,交上李督主这个朋友,这一身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章蕴之在冯公公的话中听到了一点儿酸味,李拙能够当上东辑事厂掌印太监,是宋惟清向皇上举荐他的。
她其实不想宋惟清和李拙扯上关系,李拙在历史上同样没有好下场,被人喊“九千岁”的人能有好下场吗?
章蕴之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冯公公身上的熏香味儿太重了,他偏偏又喜欢拉着她就近坐。
“冯公公,您替皇上掌管青天书局,我看比李督主强些,咱么素京城与京师隔着一条湘江,您不像李督主他那样天天担惊受怕,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件事,得罪了宫中的贵人,冯公公您才是最有福气的。”
讨厌归讨厌,该奉承冯公公的话她一句没少说。
冯公公向章蕴之投去赞赏的目光,倏忽间脸上显露出一副苦相。
正在咂摸白水滋味儿的章蕴之,赶忙放下手中茶盅,跟着一起蹙眉,温声问道:“冯公公可是遇到什么糟心事?”
冯公公欣赏章蕴之最上道,故意连叹了几口气,“还不是咱家那傻侄儿,他老子娘死得早,一直由咱家管教着,他也大了,前些时候来了兴致,要做生意儿,咱家盼着他能出息,借了他本钱,他那傻小子,买了几船菩提墨压在手里。”
举目四望,客堂内坐着的各家书坊老板都迎着冯公公赔笑脸,冯公公拉起章蕴之的手,“各位书坊老板体恤咱家,就说一贯书坊的王老板,在咱家手上买了五千两墨,咱家也不想赚各位老板的钱,半买半送,现下还剩半船。”
冯公公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松了握着章蕴之的手,歪在绣榻上闭目养神。
章蕴之接过话茬,“那剩下半船墨,我们婆娑书坊要了。”
还好随身带了一沓大额银票,冯府的官家拿着算盘开始理账,很快向章蕴之报了个数,丫鬟马上捧上托盘,章蕴之依着那个数往上添了一千两到托盘中。
想想就肉痛,喝冯府半杯白水,花去她一万多两,但愿那菩提墨是好墨,她能用得上。
戏台子上的戏唱完了,冯公公命家仆送客,客堂冷清下来。
冯府管家问绣榻上靠着的冯公公,“老爷,这章老板的菩提墨和其他书坊老板的菩提墨一样给吗?”
冯公公捻动手中的佛珠串,“坑谁也不能坑了这位贵人,用好墨。”
管家回想章蕴之的身段面容,笑道:“万岁爷当真好眼光,后宫那么多位娘娘,样貌恐怕都不及这位章大小姐,怪不得能让万岁爷惦记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