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感激涕零，递给她《出师颂》时，坚持不收她的钱，二人推拉了一番，章蕴之离开时，恰好碰见王太太抱着自家孙女站在花园里，她偷偷卷起银票，塞到王家孙女儿的襁褓之中。
回到婆娑书坊，大门口站着几个虎臂蜂腰螳螂腿的男子，周身萦绕肃杀之气，吓得那些胆小的客人都不敢进店买书。
章蕴之觉得这些男子的气质很熟悉，和她见过的那些锦衣卫气质相仿。
今日她的右眼皮一直跳。
穿过书坊大厅后门，右边一排厢房是听评弹、说书的地方。
一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和门口一样气质的魁梧男子，他们注意到章蕴之的身影，一个略高壮的男子走过来向她拱手道：“宋夫人，我家老爷有请。”
章蕴之抱紧了手中的《出师颂》，心中“咯噔”一下。
随那男子进到厢房内，一满头银发的老人端坐在堂上的紫檀木圈椅上，他的眉眼深邃，气质威严庄重。
那男子向老人行礼道：“元辅，这位就是宋府君的夫人章氏。” 能被称为元辅的，只有当今内阁首辅徐济源，也就是宋惟清的老师。
章蕴之身子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朝这位目光阴沉的老人蹲了个万福，“妾身章氏见过元辅。”
徐济源摒退了男子，房中只剩他和章蕴之二人，里面静得掉一根针到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章蕴之双腿打抖，徐济源不吭声，她不敢起身。
“你怀里的书是索靖的《出师颂》？”徐济源的声音很冷，冷得蹲在地上的章蕴之打了个寒战。
她应声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药，不，妾身夫君的老师。”
“不，我不光是元澈的老师，我还是皇上的老师。”徐济源轻蔑地暼了章蕴之一眼，“宫内的姜娘娘是你的表姐？”
“是。”章蕴之感到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提到姜絮了。
“姜娘娘和皇后娘娘一样，皆为我大昭女子表率，你与姜娘娘同受姜夫人教养，为何独你一人生得如此离经叛道？女商？元澈太纵容你了。”
女子出嫁前当避深闺，出嫁后当避后宅。
章蕴之经营书坊、抛头露面，全然不顾忌她夫君的体面，徐济源想不通，元澈那么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怎么就娶了个这般不成体统的媳妇？
章蕴之还和皇上有私情，弄得皇上登基三年，只得了皇后娘娘所出的一位嫡长子。
皇嗣多寡关系国本，章蕴之的美貌落在徐济源眼中，很是刺目。
这位首辅已经将她想成了妲己褒姒之类的红颜祸水。
要是放在平时，像徐济源这样轻视她的人，章蕴之早开怼了，但徐济源是宋惟清的老师，她不能随意顶撞。
“妾身为何要与姜娘娘比？难道我们女子天生就是供人品头论足的吗？各花入各眼，妾身与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正经夫妻，过起日子来，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何来纵容之说？”
徐济源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你可知羞耻二字如何书写？”
章蕴之抿唇，她受不了这位首辅的言语挖苦，冷声道：“不知，夫君只教过妾身如何做他的贤妻。”再忍他一下。
徐济源冷哼了一声，心中不平，“若你学做元澈的贤妻，这世上还有淫．妇吗?”
章蕴之的母亲姜氏和他夫人关系甚密，徐济源从自己夫人口中得知，章蕴之私底下的生活淫靡不堪，她的枕席之侧，睡过不少男子，当之无愧的荡．妇．淫．娃，元澈定是被章蕴之的美色蛊惑，竟然为了个万般下贱的女人，想要退隐山林，不问政事，糊涂啊！糊涂至极！
徐济源恶言相向，章蕴之欲要起身，蹲得时间太久，脚彻底麻了，直起身子到一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抬眼直视徐济源的脸，怒道：“我敬重元辅是夫君的恩师，今日不与您老逞一时意气，既然话不投机，我与元辅就此别过。”
她要缓一缓，干脆屈膝坐在地上，拍打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
徐济源：“老夫也没功夫与你闲话家常，实在是不得不见你，你心里应当清楚自己配不上元澈，为何一直死死纠缠着他不放？”
章蕴之：“……”
是她纠缠宋惟清吗？明明是宋惟清天天对她死缠烂打好不好？
章蕴之真想翻个白眼，为了不落这老头子的口实，礼貌地笑道：“元辅该去问问自己的学生，是谁在纠缠谁？不是我章蕴之非他宋惟清不可。”
徐济源轻蔑一笑：“听你话中的意思，是元澈非你不可？”他捋着自己花白的长须，“老夫最明白自己的学生，元澈这个人绝不会感情用事，老夫门生遍布两京十三省，最得意的学生便是元澈，他一向端方雅正，谨遵古训，为人处世方面无可挑剔。”随即叹了一口气，“可惜啊！他与你的婚事过于潦草，你虽是章家女，却无半点名门淑女的气度。”
他宋惟清就是个极端恋爱脑，怎么不会感情用事了？章蕴之心里极度愤怒，端方雅正？这个老头子对他学生真自信，宋惟清在外人面前是端方雅正，床上就是个斯文败类。
徐济源见章蕴之不言语，想是她自惭形秽，继续道：“老夫这次下江南，是要你离开元澈，元澈的正妻另有合适的人选，绝无可能是你这种水性杨花、败坏家风的女子。”
章蕴之颤巍巍站起身来，抱着胳膊道：“元辅只是我夫君的老师。”
“先皇临终前，将元澈托付于老夫，老夫管得了他的后宅之事。”徐济源有些激动，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傲慢不知礼数的女子，与章蕴之目光平齐，气得捂住胸口指着她鼻子怒道：“你可知，元澈他本可以做帝王，被你这祸水拖累，如今甘为人臣，你再留在他身边继续拖累他，他就彻底废了。”
章蕴之一怔，倒不是被徐济源的气势吓到，“请元辅说清楚一点，他本可以做帝王是什么意思？”
徐济源忍着气说道：“先皇曾许诺元澈帝位，可他不愿意放弃你这等‘好’妻子。”他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若今日高坐明堂的是元澈，两京十三省的百姓早就出了地狱，“章氏，你误了元澈的远大前程，还不悔悟？还想误他一生？”他提高了一个调门，“我大昭两京十三省的百姓皆是毁于你手，若不是你，我大昭何愁没有明君治世？何愁没有太平光景？”
章蕴之的身子颤了一下，沉默了须臾，辩道：“大昭社稷不是像元辅这样的肱骨之臣撑着的吗？我章蕴之何德何能葬送大昭江山？元辅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徐济源大怒，这牙尖嘴利的女子当真死皮赖脸，章冶能教出三元及第的儿子，养出的女儿竟是这般不知礼数，有辱章家门风，“章氏，你想从元澈身上得到什么？他的钱？他的权？”
章蕴之冷笑道：“这些东西他宋惟清能给，其他人也能给我，我看中他的心。”
徐济源摇头轻笑，“若元澈是流落街头的乞丐，我不信你愿意做他的妻。”
章蕴之从容地说道：“只要我喜欢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愿意跟着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能助他贵极人臣。”
徐济源重重拍了下桌子，厉声道：“你不能，你就是他仕途上最大的阻碍，他为了你，愿意放弃一腔抱负，远离庙堂。你要是脑子清楚的话，就该知道，元澈手中若无权，必死无疑。”
章蕴之明白徐济源的意思，宋惟清沦为庶民的话，熙和帝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她为宋惟清想了很多退路，不光熙和帝朱煦是阻碍，南国圣人萧鉴明也是阻碍，或许维持现状，宋惟清的命还能长些。
徐济源羞辱了她，她有她的自尊，“我会如元辅所愿，绝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他，正如元辅所言，他生死都应在庙堂，我不能阻碍他为国尽忠、为民作主，我将他还给元辅，还给两京十三省的百姓。”她顿了顿，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元辅，在此之前，你要为你今日对我的不实之言，道歉！”
徐济源误解了她的意思，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双膝跪地朝章蕴之磕了一个头，“老夫替大昭万民谢谢你。”
***
账房内，宋惟清一面阅览地方志，一面看着炉火。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循声望去，章蕴之失魂落魄地跨进门槛，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
宋惟清∶“娘子，你见了老师？”
章蕴之点头。
宋惟清指着她手上的那帖《出师颂》，“那这本字帖怎么没有送给老师？”
“哦，你老师忘记拿了。”
宋惟清接过她手中的《出师颂》，翻阅过后，问道：“我在老师面前替你说了许多好话，老师他见到你，一定很欢喜你吧?”
他本来担心自己老师会介怀娘子开书坊一事，他老师参观完婆娑书坊后，对章蕴之言语间都是欣赏和夸赞，想来老师对娘子的态度，和对他的态度一样，都是关怀疼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