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学宫偶尔遇见傅渊,他依旧神色淡然,她也规规矩矩行礼,再无多余的交流。
那日廊下的对话与交握的手,像一场短暂而恍惚的梦。
只是姜渔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已经不一样了。
转眼,上巳节至。
按照大魏习俗,这一日人们会到水边举行祓禊仪式,以驱邪避灾,祈求安康。
长安城河畔最为热闹,人们戴着各式各样,遮住大半面容的祓禊面具,嬉游其间,难辨身份。
柳月姝早早被家人叫走,姜渔只带了丫鬟连翘,主仆二人也戴着寻常的素色面具,混在人群中。她们寻了处相对僻静的柳树下,看着远处祭祀的仪仗和喧闹的人群。
新科状元赫连厄无疑是今日的焦点之一,他虽也戴了面具,但那身特赐的锦袍和出众的气度,依然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姜渔对这些热闹兴趣不大,正倚着树干偷闲,目光随意扫过人群。直至,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那人身量颀长,穿着一身不甚起眼的玄色常服,脸上覆着半张简单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
她心头一动,几乎没怎么思考,便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小姐?您去哪儿?”连翘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但人群拥挤,转瞬间便失去了姜渔的身影。
姜渔跟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可那人步履极快,又对地形极为熟悉,几个拐弯,便消失在了重重人影与摊贩之后。
她站在一处岔路口,茫然四顾,过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再多想,她转身预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头顶的柳树上,忽然簌簌落下几片新鲜的柳叶,恰好掉在她的肩头和面具上。
姜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垂落的柳枝间,一人闲适地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玄衣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脸上的木质面具遮住了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在枝叶缝隙透下的天光里,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她。
姜渔的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刻,树上那人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然落下。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面具的边缘。
姜渔屏住呼吸,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
面具被缓缓揭开,露出了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写满了惊讶与一丝无措的眼眸。
傅渊看着面具下这张熟悉的脸,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他像是有些遗憾般,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哦,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着,他作势要将面具重新给她戴回去。
什么叫认错人?
姜渔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气恼涌上了心头。
她一时情急,也忘了尊卑礼仪,伸手抓住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腕,脱口而出:“你——”
话未说完,她便对上了傅渊面具后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
姜渔顿时反应过来,一下子松开了手,憋出一句:“……无聊!”
傅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格外撩人心弦。他随手将她的面具拿在手里把玩,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找我做什么?”他问,语气轻松,仿佛两人只是寻常相遇。
人声鼎沸,戴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无人留意这僻静柳树下短暂的对话。
姜渔被他这么一问,蓦地有些语塞。
但那个盘旋在心中多日的问题,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望着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要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傅渊把玩面具的动作停下了。
四周的喧嚣似乎一瞬间远去。柳枝轻拂,光影摇曳。
他静静地看着她。面具遮挡了他大半神情,过了片刻,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木质面具。
面具下,是那张清俊卓然,此刻却褪去了平日疏淡的面容。他的目光锁着她,不容她逃避。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砸落在她心上:“虽然太子妃只是个虚名而已,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姜渔,你愿意做我的太子妃吗?”
第88章 if线十一
“太子妃?”
姜渔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钉在了原地。
见她呆住,久未回应,傅渊微微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你不愿意?”
他略一思索,像是想到了另一种方案,自顾自地道:“也罢,待改日我正式登门提亲,先下聘,再……”
“等等!”姜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下,我还没答应呢。”
哪有这样的,什么都不管,直接跳到提亲下聘了?
傅渊的眉头彻底压了下来,他看着她,道:“你还想不答应?”
姜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有点想笑,心底那抹震惊慢慢平复下来。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委婉地提醒:“殿下,你不觉得这太直接了吗?”
傅渊道:“哦?”
“我还从没想过人生大事呢。”姜渔说。
即使幻想过未来良人的模样,但那都是些朦胧的的想象,绝非眼前这般,带着雷霆之势直指东宫的现实。
况且,于她而言,越是重要的、来得太快的东西,越容易让她心生不安,想要退一步看清。
傅渊闻言沉吟须臾,抬头看了眼天色。他像是做出某种妥协,重新看向她,宽宏大量道:“那给你两个时辰,好好想清楚?”
姜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你这样追求人的吗?”她忍不住小声抱怨。
两人对峙片刻,傅渊终于松口:“两天总可以了吧?”
从两个时辰变成两天,在他这里,大概已是极大的让步。
姜渔试探道:“如果两天之后,我还是不答应呢?”
傅渊盯她许久,直到她背后发毛,才忽地笑了下,轻哼一声说道:“谁知道呢。”
姜渔忍不住想要追问更多,却在这时眼尖瞥见了不远处的柳月姝和家人们。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飞快地拿起自己刚才被傅渊摘下的面具重新戴好,又伸手一把抢过他拿在手里的那个木质面具,踮起脚,有些笨拙地往他脸上扣。
傅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眉头微蹙:“做什么?”
他很见不得人么?
“殿下,快点!”姜渔手忙脚乱道。
傅渊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又看了眼远处逐渐走近的柳家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让她顺利把面具给他戴了回去,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
姜渔刚松了口气,就听柳月姝的二哥,那个向来不着调的柳弘音扬声喊道:“诶?姜渔妹妹?你怎么和太子殿下一块儿啊?”
姜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月姝循声望来,看到戴着面具身姿挺拔的傅渊,以及明显有些僵硬的姜渔,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姜渔头皮发麻,简直想立刻遁地逃走。
她匆忙对傅渊低声道:“殿下,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将还站在原地的傅渊往旁边树影后带了带,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转身迎向柳月姝一家。
她不得不强作镇定地解释道:“月姝,柳二哥,好巧,方才迷路了。幸好,遇到这位……这位公子指路。” 她含糊地带过傅渊的身份。
柳月姝的眼神在她和树影那边来回扫视,充满了八卦的光芒。姜渔赶紧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头再跟你解释!”
好不容易应付完柳家众人探寻的目光和柳月姝锲而不舍的追问,姜渔回到家中时,只觉得心力交瘁。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旌摇荡,无法平静的恍惚。
以至于接下来的两天,她都在心神不宁终度过。既想去学宫,又有些害怕遇见傅渊。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两天后重新去往学宫时,却得知太子殿下今日并未过来。
姜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但很快,她就从傅盈口中听到一个消息:“边关不太平,夜国那边有异动,皇兄和舅舅他们最近忙得很,可能要准备打仗了。”
姜渔神情恍惚出了学宫大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攫住了她。她正有些茫然地站在石阶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旁。
姜渔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胳膊揽住,带到了马车上。
她吓了一跳,嘴被人捂住,无法惊叫出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姜渔回头。
马车内空间狭小,只有他们两人。傅渊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一丝未散的肃杀与疲惫,显然是刚从宫中议事出来。看到姜渔,眼底的冷峻才稍稍化开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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