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拉过她的手，放入她的掌心。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约的云纹，中间隐约可见一个古体的“渊”字。玉质极好，触手生凉。
“收好。”傅渊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我回来之前，暂代我陪着你。”
姜渔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殿下，边关……”
“嗯。”傅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忽然道，“很担心吗？”
姜渔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
傅渊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就放心吧。”他道，“在你生辰之前，我会胜利归来。”
距离她生辰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姜渔握紧了手中的玉环，冰凉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她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等你的，殿下。”
傅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然后便放下了车帘。
“送姜小姐回府。”他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缓缓启动，到了姜府，姜渔在他的目送下跨入大门。车帘随之放下，不见他的踪影。
*
等待的日子里，战报时断时续地传来。
姜渔将那枚云纹玉环用红绳穿了，贴身佩戴。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跟着师清薇学习，但闲暇时，总忍不住望向北方，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也许她显得太过神思不属，这日饭后，徐知书罕见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道：“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渔斟酌该如何说出口，徐知书却先一步道：“是因为太子殿下？”
姜渔：“……就知道瞒不过您。”
徐知书笑道：“要不说知女莫若母呢？而且不单是我，大家都知道了。”
姜渔惊诧地睁大眼：“啊？”
徐知书朝她眨了眨眼。
姜渔脸颊微红，将头靠在了母亲肩上：“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徐知书拍了拍她的手：“皇后娘娘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太子殿下，他会没事的。”
“……皇后娘娘也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聊了这些？”
“你以为你们两个能瞒得过谁？况且你想瞒着我，太子可没想瞒着萧皇后，他巴不得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姜渔笑了一声，心中莫名安定许多，握住徐知书的手不再说话。
时间在等待与期盼中缓缓流逝。
边关的战报时好时坏，朝堂上的气氛也日益紧张。
终于，在一个秋意渐浓的午后，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城每一个角落——北境大捷！夜国犯边大军被击退，主帅授首，危机暂解！
举城欢腾。姜渔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只觉得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了。
又过数日，姜渔收到消息，大军将于次日抵达长安，接受封赏，并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
是夜，姜渔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索性她披衣起身，走到桌边，静心临摹字帖。
就在这时，窗户被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响了三下。
姜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又是三下。笃，笃，笃。
她瞬间扔下毛笔，跑到窗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窗户。
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那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常服，肩头似乎还带着北境的风霜与寒意，但那张脸，在清辉之下，却俊朗得令人屏息。
姜渔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傅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打量，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的分离一眼补回。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姜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哽咽的“嗯”字。
傅渊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隔着窗递给她。
姜渔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枝已然干枯，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态的紫色小花，花瓣细碎。还有几颗光滑圆润、色泽奇特的戈壁彩石。
“你不是问我，边关是什么样子吗？刚巧我埋伏在一处山谷时，看到这花开得正好，想着你或许没见过，就随手摘了。”他道，“石头么，是路上捡的，颜色还算特别。”
姜渔小心翼翼地捧着，眼眶发热。
这是他跨越千里，从血与火的战场上，为她带回来的礼物。
看着她珍而重之的模样，傅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微微倾身，手臂撑在窗沿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月光下，他的面容近在咫尺，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也能看清那深潭之中，此刻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姜渔仰着头，笑起来，明知故问：“所以，这些都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吗？”
傅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
“你说呢，太子妃？”
话音未落，他握住窗沿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身形前倾。
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
带着北境风尘与夜露微凉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骤然逼近。
月色朦胧，夜风温柔。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饱含着思念的重量。
少顷，姜渔抬手揽住他脖颈，亦回应了他的吻。
“恭喜凯旋，殿下。”
第89章 帝后日常
阳春三月，万象更新。
新帝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钟鼓的肃穆，与万民朝贺的喧嚣。
昔日梁王，如今已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太和殿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新君临朝，颁布的新政诏书墨迹未干，第一条便是封姜渔为后，第二条则是擢升赫连厄为相，居百官之首。
和贞长公主傅盈自请回封地。
她走那天，姜渔及傅渊亲自送至十里长亭，她说，想要遍寻天下风光，去不同的地方体验民生。
她还了周子樾自由身，许他重回江湖，一人一剑行天下。
徐知铭以照顾母亲为由，暂拒官职，先行回了蜀中。姜渔亦准备不日出发。
与此同时，大魏境内呈现出难得的太平景象。
新帝施政宽严并济，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北境夜国经历了拓跋挚之死与新王初立的动荡，内部纷争未平，暂时无力大规模南侵。边关虽有零星摩擦，但大局稳定。
姜渔很清楚，夜国的狼子野心不会轻易熄灭，待其内乱稍定，边患必将再起。但这一次，大魏不再是仓促应战的局面。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整顿军备，稳固内政，积蓄国力。未来的较量，可以徐徐图之，不必如书中记载那般，因急迫而穷兵黩武，耗尽民力。
……
对姜渔而言，深宫的生活，比预想中要宁静得多。
册封皇后的大典隆重而繁琐，但礼成之后，那些传说中皇后需要应对的繁杂宫务、嫔妃间的勾心斗角、前朝后宫千丝万缕的关联……似乎都与她无关。
后宫空荡，唯有她一人。
朝中自然有大臣上奏，言及“子嗣国本”、“后宫空虚，非国家之福”，奏请选秀，充实后宫。但这些声音，从未真正传到过姜渔的耳中。
她知道傅渊会处理好，也乐得清静。
柳月姝得了傅渊特许，能够随时入宫探望。不过更多时候，则是姜渔偷溜出宫，然后给傅渊带各种点心和小玩意回来。
毕竟他政务繁忙，每当陪她偷懒，都会被赫连厄逮个正着，听后者念叨个好几天。
梁王府的旧宅也保留着，有专人打扫维护。有时他们会出宫来小住几日。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规制，却处处是九日旧日生活的痕迹，也更能令人放松。
糯米偶尔去到梁王府，找不到他们，就会被送到宫里。
今日便是如此。
姜渔正在后殿的暖阁里看书，忽然听得外间宫人一阵低呼，紧接着，一道影子带着风，“嗷呜”一声便扑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她而来。
姜渔眼疾手快，放下书卷，伸手试图挡住它热情过头的扑抱，语气带着无奈：“糯米，停下。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这样扑人了，知道吗？”
糯米：“嗷！”
依旧扑了过来。
力道之大，直接将猝不及防的姜渔扑倒在了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她颈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姜渔被它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怕伤着它不敢用力推，只得笑着躲闪。
就在嬉闹之际，糯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的咕噜声瞬间停止。
整个虎躯紧绷，以与它体型不符的敏捷，“噌”地一下从姜渔身上弹跳开，规规矩矩地蹲坐在一旁，甚至还将两只前爪并拢，做出了一副乖巧的姿态，那双眼睛偷偷瞟向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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