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只见傅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暖阁门口,一身常穿的墨色常服,玉冠束发,显然是刚处理完政务过来。
他面色平淡,目光扫过略显狼藉的暖阁,和坐在地上发髻微松的姜渔,最后落在装乖的糯米身上。
他身后跟着的十五见状,极其默契且熟练地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鸡肉,手腕一抖,精准地扔到了糯米面前。
糯米见肉眼开,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吃得尾巴尖都愉悦地晃动着。
傅渊这才走进来,伸出手,将还坐在地上的姜渔拉起来,动作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今天这么早过来?”姜渔靠在他怀里,笑着说道。
“今日折子少些。”傅渊简略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春光尚好,陪你去芙蓉园走走?”
姜渔欣然点头。
……
芙蓉园内,春光正盛。各种花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香气馥郁。
傅渊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几个心腹远远跟着,牵着姜渔的手,漫步在花径之间。
夕阳的余晖为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傅渊揽着姜渔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两人站在一株开得极盛的垂丝海棠下,看着花瓣如雨,随风飘落水面。
“说起来。”姜渔望着飘扬的花瓣,“我第一次正式入宫,见先帝,就是在这里。”
傅渊垂眸看她:“嗯?”
“不过那时已是冬天,先帝坐在亭子里,淑妃娘娘在一旁弹琴助兴。”姜渔回忆着,还能想起当时的紧张与忐忑,“不知道淑妃在江南怎么样了?看她传来的书信,还在继续弹琴,想必过得不错。”
傅渊道:“想听琴,我也可以为你弹。”
姜渔噎了下:“……这倒是不必。”
“好吧,皇后说不用,那便不用。”傅渊低头贴近她额头,顺着她的话,“那皇后想听什么?想看什么?”
姜渔眼眸弯起:“你想好怎么摆脱赫连厄,陪我回蜀中了吗?”
傅渊不假思索:“朕的新任宰辅,才干卓绝,勤勉尽责,正是为国分忧、为君解劳的肱股之臣。朕南下期间,正好让他历练一番,总揽全局。想必赫连爱卿,定能体谅朕躬,乐见其成。”
姜渔忍不住笑:“陛下这是要把所有担子都丢给赫连大人?他才拜相不久,你也不怕把他累着了,回头朝臣们再说我这个皇后妖媚惑主,唆使陛下怠政远游,该怎么办?”
傅渊觑她一眼:“你还害怕这个?”
姜渔故作叹息:“我怕毁了陛下一世英名。”
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挑起唇角:“朕非怠政,乃是体察民情,巡视西南要隘。蜀中乃天府之国,亦是边防重镇,朕与皇后亲临,更能安抚民心,震慑宵小。”
他找了个极其冠冕堂皇的理由,眼底却漾着轻松的笑意。
姜渔都想给他鼓掌了:“陛下英明。”
“至于赫连厄。”傅渊牵起她的手,一边缓步继续沿着花径往前走,一边道,“能者多劳,朕已准他开府建牙,特许他遇紧急政务可先行后奏。信任既予,他自当全力以赴。”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芙蓉园的景致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温柔。
“原来你都准备这么妥当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姜渔问,语气里已带上了期待。
“待春闱事毕,朝局稍稳。”傅渊算了算时间,“下月中可以出发。届时天气渐暖,蜀道也好走些。我们轻车简从,不必惊扰地方过多。”
姜渔心道,辛苦你了,赫连大人。
随即踮起脚亲了傅渊脸颊一下:“辛苦了,陛下。”
傅渊脚步微顿,脸颊上传来温软微湿的触感,像春日初绽的花瓣拂过,带着她身上清浅的馨香。
姜渔亲完便退了回去,脸上带着小小的得逞般的笑意,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傅渊眸光微深,他原本牵着她的手松了开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含笑的眼睛,到微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那色泽嫣红的唇瓣上。
四周很静,只有晚风拂过花叶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宫漏声。侍从们早已识趣地退到了更远的、视线不及的角落。
傅渊低下头,缓缓靠近。
姜渔能清晰感受到他逐渐逼近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压迫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的吻并未落在唇上。
傅渊的唇,先是在她方才亲过的脸颊位置,轻蹭了蹭。
然后,他的吻沿着她柔嫩的颊侧,一路若有似无地游移,掠过耳垂,最终停在了她白皙纤细的颈侧。
那里,脉搏正一下下,清晰地跳动着。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唇瓣极其温柔地摩挲着那一小片肌肤,仿佛无声地烙印属于自己的印记。
“好痒。”姜渔笑起来,伸手轻推他一下,纹丝未动。
他的手臂揽在她腰间,将她稳稳禁锢在他怀抱。
“这么辛苦,皇后不犒劳下我吗?”带着笑音的话语响起,他低下了头,这次终于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或温柔厮磨,他将全部情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晚风轻柔,花香暗浮。芙蓉园的夜色,因为这隐秘一角无人打扰的一吻,显得格外旖旎动人。
“下个月……”他低声重复着出发的日期,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个美妙的约定,“很快。”
姜渔勾起唇角,轻柔地“嗯”了一声。
……
不知不觉,长安城的春意已深。街巷两旁槐柳葱茏,飞絮如雪。
皇帝出巡,即便是轻车简从,也自有其规制与气势。
清晨,宫门缓缓开启。一队约三百人的精悍护卫静默而出,人人玄甲黑袍,跨骏马,佩刀弓,肃然无声,正是傅渊的亲军玄甲卫。
队伍中央,是三辆外观朴素,以坚实木材打造,内里布置舒适宽敞的马车。
没有冗长的送行仪式,姜渔提早跟柳月姝及殷兰英道了别。
待到赫连厄闻讯匆匆赶来时,姜渔已站在车前准备就绪,冲他挥了挥手。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
傅渊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主动叫他过来,与他简短交代了一番。
赫连厄穿着他那身紫色丞相袍服,皮笑肉不笑:“陛下与皇后娘娘安心巡幸,京中诸事,臣等必当竭力,不负圣望。”
说到最后四个字,已近乎麻木。
姜渔拍了拍他的肩。
一片车轮辘辘声中,马车驶入官道,无比轻快地自南方而去。
赫连厄站在冷风里抄起了袖子。
在很久以前,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代权臣。
现在不是了。
他想致仕。
……
无论如何,他的怨念暂且无法传达到马车内相依的帝后二人身边。
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温柔春色里,他们的马车正驶向层峦叠翠的远方,将长安的晨钟暮鼓与案牍劳形,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只留下一路相伴的剪影,融进蜀地永不老去的青山绿水与袅袅炊烟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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