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师清薇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姜渔那幅潇洒随性的字,陷入了沉思。
*
两日后,公主府。
傅盈兴致勃勃地拉着姜渔和柳月姝,去看她皇兄带回来的“稀罕物”。
一头受伤的猛虎。
那虎关在后园一个特制的巨大铁笼里,体型颇为惊人,斑斓皮毛间有几道狰狞的伤口,虽经处理,仍透着凶悍之气。
它伏在笼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笼外众人,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呼噜声,任谁靠近笼子三步之内,便会立刻弓背龇牙,利爪伸出,拍在铁栏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响声。
“好凶啊!”柳月姝又怕又好奇,躲在傅盈身后探头探脑。
英国公萧寒山亲自在场,一方面协助处理老虎的伤势,另一方面也是镇场子,防止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靠得太近。
姜渔看着笼中那威风凛凛却又因伤困顿的猛兽,有些惊讶:“太子殿下竟会救一只老虎回来?”
傅盈笑吟吟道:“不奇怪,我皇兄从小就这样,看到受伤的鸟儿、被遗弃的狸奴、甚至迷路的小狐狸,都会捡回去照料。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捡了头老虎回来,东宫不好养,就送到我这里来啦。”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咳。
众人回头,只见傅渊和萧淮业不知何时已到了园中。萧淮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傅渊则一身墨蓝常服,神色如常。
姜渔和柳月姝连忙行礼。傅渊只是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视线未有过多停留。
这幅态度,反而让一直留意着他的萧淮业眼中兴味更浓。
傅渊走近萧寒山:“舅舅,它怎么样了?”
“伤口深,但未伤及筋骨。这畜生野性难驯,用药费了些功夫,好在性命无碍。”萧寒山答道,目光扫过几个女孩,“看归看,离远些。”
“放心吧舅舅。”傅盈虽然答应着,但并未走开,她和柳月姝的注意力全然被老虎吸引住,凑在萧寒山旁边问东问西。
萧淮业看了一会儿,道:老虎伤口换药,备下的绷带怕是不够。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上好的白棉布,姜姑娘,可否劳烦你帮忙取些过来?”
姜渔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好。”
萧淮业道了声谢,又看向傅渊,笑容格外温和:“只是库房路有些绕,姜姑娘恐怕不认得。观尘,不如你陪姜姑娘走一趟?”
傅渊看了萧淮业一眼,却没说什么。
一旁的傅盈听见他们谈话,刚要开口,就被萧淮业及时伸手,轻轻按了下肩膀。
傅盈愣了愣,看着萧淮业露出疑惑的神色,萧淮业递去一个眼神,她只好暂时不说话。
姜渔和傅渊一前一后,离开了喧闹的后园。
路上安静,只闻脚步声。傅渊走在前面半步,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师清薇可曾向你提过收徒之事?”
姜渔微怔,随即点头:“提过。殿下如何得知?”
“她问起过你的情况。”傅渊语气平淡,“我说你上我的课总睡觉,对她已算努力。”
姜渔眼皮一跳,道:“多谢殿下美言。”
傅渊:“你答应她了?”
“我……尚在考虑。”
“考虑?”傅渊侧目看她,“师清薇眼界极高,能入她眼者寥寥。她既主动提出,你还需要考虑?”
姜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解释道:“师先生要求严格,闻名遐迩。我怕自己资质驽钝,心性不定,日后若是做得不好,反倒辜负了先生的期望与名声。况且,师先生桃李满天下,即便不收我,也能教导出许多出色的学生。我并非什么不可或缺的人选。”
傅渊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阳光透过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也让他深黑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师清薇既看重你,便证明你有过人之处,是她眼中当下最合适的人选。”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口吻从容且笃定,“能被这样的大家青眼相待,是机缘,亦是证明。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何妨一试?”
姜渔亦停下脚步,她心跳微微加快,忍不住问:“殿下真的觉得,我能够做好吗?”
“自然。”傅渊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你心思纯净,专注时心无旁骛,于书法一道既有天赋,亦有热忱。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
安静良久,姜渔轻声道:“原来如此。这就是殿下向师先生提议,要收我为徒的原因吗?”
傅渊素来镇定的脸上漾开一丝波澜,四周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片刻。廊外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姜渔目光依旧坦然地看着他,带着求证般的清澈:“师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说错了吗?”
傅渊眸色深暗,不发一语。
少女仰着脸,眼眸如洗过的琉璃,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一动不动。
“……没有。”傅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他没有否认。
两人就这样站在公主府幽静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周围很安静,仿佛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很久之后。
姜渔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
“殿下,你是不是有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撩开眼前掠过的碎发,努力重拾语言。
然后,她轻轻说出了那三个字:
“……喜欢我?”
第87章 if线十
廊下的风似乎凝滞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
姜渔那句疑问悬在两人之间,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傅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让那双眼眸显得更为难以预测。
时间被拉得漫长。
就在姜渔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想要移开视线时,傅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慢,带着蛊惑似的低沉:
“你觉得呢?”
姜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唇,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了些:“我觉得,有一点。”
对方没有回话。
姜渔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求证:“不对吗?”
傅渊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片刻的沉寂后,他重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
“嗯?”姜渔不解。
傅渊一字一句说道:“也许不止一点。”
……
回到后院时,姜渔的理智尚未回笼。
她怀里抱着绷带,脚步都有些虚浮。直到看见柳月姝好奇张望的脸,才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小渔,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走得太热了?”柳月姝凑过来,小声问道。
“啊?嗯……有点,可能是吧。”姜渔含糊地应着,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果然滚烫。
之后在公主府的时间,姜渔都有些魂不守舍。
是夜,姜府,月光入户。
姜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无睡意。
“不止一点……”
“你觉得呢?”
白天在廊檐下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回放。
当时,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她仰起脸,傻傻地追问了一句:“不止一点,那是多少?”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却让姜渔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姜渔。”他说,“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姜渔屏住呼吸。
“不过到那时,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你想好要怎么回答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意味。
姜渔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忘了反应。
傅渊微微地笑了下,没有再追问,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空着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熨烫到心底。
“走了。”他语气平静,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
姜渔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时的温度。
他会问什么问题呢?
越是猜测,越是心跳如擂。
就这样在反复的纠结中,姜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往后几日,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姜渔按部就班地去学宫,成为了师清薇的关门弟子,开始了更为严格的训练。徐知书为此高兴不已,特意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以示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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