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织能感觉到沈译驰的焦虑。沈译驰寒暑假不常回家，即便回宿营在家住的时间都不算长, 盈高那边的房子在他来北京前就退租了, 沈译驰在宿营, 除了家再没有可去的地方，所以他就不分气候地往山上跑，有时也去找姜国山下棋。他敏感多思，容易比旁人想得多，但也比旁人更能沉得住气。
一切焦虑都体现在了他日复一日点灯熬油般的状态中。沈译驰坐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久, 过去百花齐放的爱好被他一点点搁浅，生活重点都集中在一个方向。姜织在旁边陪着看着，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注意休息, 但姜织很快发现，这是没用的。
沈译驰夜里常常会失眠, 偶尔噩梦缠身。姜织也曾在他深夜精神最脆弱的时候, 听他说起过困其一生的少年心结。后来, 姜织便不再阻拦, 每每他在夜里起身去电脑前工作时，披一件外套也跟着起来。
两台电脑的光, 笼罩着在这座城市孤立无援的两个小小身影。
二十几岁的人, 是渺小的，也是强大的, 他们一无所知，却拥有面对世界的勇气。就像入学第一堂上机课，用键盘敲出的那句hello world一样，他们在与世界对话。
沈译驰始终不敢放慢脚步，直到姜织倒下。事情很突然，那天已经不知是他们熬的第几个夜，不输高三的时间管理，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那天凌晨两点，两人完成了一项阶段性工作，可以放缓进度休息几天。姜织靠在沈译驰怀里，任由他帮自己捏着肩，两人小声地说了会话，然后一个去煮宵夜，一个去洗澡。
洗澡的是姜织，她现在已经很困了，只想简单冲一下，再垫点东西就去睡觉。
沈译驰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来的很重的一道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喊了声姜织询问情况，但花洒下水流声哗啦啦的一直在响，始终没有人应。沈译驰起初以为她没听到，关掉灶台的天然气阀门，过去卫生间那边。
等敲了几下门仍没听到姜织的答复，沈译驰适才意识到不对劲。好在门没有反锁，沈译驰按下门把直接把门推开，然后他看到摔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姜织。
姜织醒来时，人在医院。
她一睁眼沈译驰便注意到，他凑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姜织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和房间环境，有一两秒的愣怔：“我这是在哪？”
“医院。你昨晚洗澡时晕倒了。”沈译驰拉着她的手，满眼自责。
姜织抿出个笑：“我这不是没事嘛。”
幸好是没事。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沈译驰肯定要后悔死了。
姜织的确没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挑战了身体极限，比起过去练舞，这个强度真的太小意思了。只不过姜织腰伤手术后一直在父母的监督下保养身体，凡事都讲究限度。
早晨医生来查房，说姜织各项体征恢复正常，没有大碍。沈译驰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掉以轻心，甚至有些后怕。
医生刚走没一会儿，沈译驰的手机响。他平时接电话都不避着姜织，但今天不知怎么的，拿起手机出了病房，姜织注意到，特意朝旁边病床扫了眼，没人，在病房里接电话不存在打扰谁。
不过姜织没过问，给他留足了空间。
走廊上，沈译驰走远些才接通。电话是辅导员打来的，问他：“研究所的事你决定好了吗？”
如果说昨天之前，沈译驰还在犹豫，但经过昨晚的事，他便很坚决了：“老师，我考虑好了。谢谢学校和您对我的信任，但我还是不去了。”
辅导员沉默片刻，似乎没料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尝试着劝说：“是家庭原因吗？你爸妈的工作学校可以来做，像这样国家级别的项目，几十年遇不到一次，机会难得，含金量比留在学校深造或者进社会工作都要高。”
沈译驰垂眼，盯着护士站来往的人群，说：“我明白。但我有不方便离开的理由。”
挂断电话，沈译驰回到病房。
姜织正在跟冯敏视频：“……妈我真没事，下午就可以出院了。你看沈译驰在呢，医院有什么手续都是他去办的，你真不用特意过来。”
姜织把镜头转向沈译驰，沈译驰喊了声“阿姨”。
冯敏焦急担忧的神情中有几分由衷的感激：“小驰，谢谢你啊。”
这几年冯敏一直知道俩小孩的事，虽然没认可，却也不反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加上如今冯敏精力有限，说是对姜织宽松自由也好，说她自顾不暇疏于相处也行。好在冯敏和姜国山都不是迂腐古板的人，想开了也就不计较。
经过今天的事，冯敏对这俩孩子的事有了另一种看法，小姑娘家家在外地上学，有个人照顾她也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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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姜织一直住在出租屋这边，要找一份材料才回了宿舍。
宿舍三个人钱敏敏去图书馆，孙妍在实习，只有赵禾在宿舍。
赵禾停下刷娱乐八卦的动作，问姜织：“对了织织，你男朋友真的要放弃去国家研究所的机会吗？我觉得好可惜啊。”
姜织一头雾水，反问了句“什么”。
赵禾把自己听来的八卦说了。
姜织压根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养身体，每天除了冯敏和姜国山的电话，几乎不碰手机，每天翻翻书看看电影，趁沈译驰不念叨敲几行代码。吃饭都是沈译驰做的，他没下过厨，能会做什么，都是姜国山在电话里远程指导完成的。
他们聊以后道阻且长的项目方向，聊高中单纯青涩的往事，会聊很多。他们相识数年，相处多时，手链上的金珠已经有四颗了，他们是默契的，互相信任的。
但姜织没听沈译驰提过这件事。
她怀疑过传言的真实性，但莫名的心里有种直觉，这会是沈译驰能做出来的决定。
姜织站定，才发现从宿舍出来后，自己不知怎么就拐错了路口，此刻身在计算机学院的办公楼前。
无论如何，要亲自问问沈译驰才好，她抬步往校外走，这时，带她的辅导员正巧从办公楼大厅出来，喊住她。
“姜织，有空吗？我们聊一会。”
他俩恋爱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不止学生间会聊，老师们也常开他俩的玩笑。
姜织从老师口中得知沈译驰拒绝了一个什么样的项目。
“……研究所是很满意沈译驰的表现，学校也很支持他加入进去。原本沈译驰是有意向的，说会考虑。可上周三早晨，我再给他打电话时，他却拒绝了，说自己不方便离开。”
离开教学楼的路上，姜织一直在反复想辅导员这句话。上周三早晨，也就是姜织住院的那个早晨，沈译驰确实接了一通电话。
从学校出来后，姜织出发去高铁站接爸妈。因为和辅导员谈话耽误了些时间，原定搭地铁去接人的计划，改成了打车。
出租车还没有打到，先收到了沈译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