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坐着两人，一个胡人、一个汉人，二人对视一眼，汉人问道：“城门可有把守？有没有派人跟上？”
来人点头：“城门已经让人守住了，也派人跟上去了，只是暂且认不出人，也不知道要不要动手，只等两位大人的命令。”
汉人男子琢磨片刻：“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重点盯着一男一女、往东坊去的，探明情况后再报，这次我们两个亲自去。”
“是。”来人不敢耽搁，应声后又快步离开。
等人走了，那胡人才起身，疑惑道：“半个月前，他们的人就已经到了安西镇城，应当就是在等他们，怎么不从东入关，反而绕路到了我们这里？”
那汉人长了一双鹰眼，眉头一压，便带上一阵森冷的戾气。
他解释道：“因为当年崔子修夫妇在这里长住过，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前不久还去东坊翻过，只是什么都没找到。
如果真的是他们，那这两人一定是回来找证物的。”
“你是说那间旧宅？”胡人很快想起来，“难怪派我们来这里，还安插了不少人。”
汉人起身，站到门外，两手缓缓收紧，眉头紧蹙。
“这两人可不简单。先前收到消息，说是追了他们一个多月，却次次失手，京中那几位大人可是发了好一通火，还以为有人泄密，严查了一番。”
那胡人神色惊讶：“一次都没抓到？！”
汉人点头：“前几日收到密报，说是失了他们的踪迹，但肯定是往安西镇城来的，要周围的所有埋线戒严，没想到撞到我们这里来了。
单凭他们两人，就能够从罗网上逃脱，其中必有猫腻，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让他们跑了，信物就在眼前，只要抓住他们，就是头功。”
他想了想，立即抬手：“传信给城主，请他戒严三日，我们有两只老鼠要抓。”
仆从立即转身离开，去往城中心。
与此同时，崔衍、崔昭已经离开旧宅，正在街边的一个面馆吃晚饭，两人并肩坐着，桌上放着几粒花生米，中间一粒代表安西镇城。
崔衍道：“我们进城的时候，一定已经被人看见，说不准，现在离开交河的关隘已经有人把守了，不能再原路返回，要想离城，只能走这里。”
他看向面馆附近那道城门，交河是安西的一个边陲小城，向南往中原，向北则是往主城安西镇城，这里只有这两道出口。
他看向身旁的少女：“崔昭，在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将现在的局势说清楚。”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粒花生米：“除了旧党、新党之外，追我们的人，还有另外一队人马。”
他点向中心的安西镇城，这是整个安西的州府，历任的安西都护都住在这里，崔昭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崔衍没有明说，她看了片刻，立即领悟过来。
崔衍点的第三队人，便是如今的安西都护，而在他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位亲和带笑，正直不阿的圣人。
崔昭眉头微扬，没有开口问，而是捧了捧肚子，装作圣人的模样。
崔衍无奈一笑，点头答应：“是他。”
上百个繁杂支离的梦境中，其中一个，便是安西都护与京中传信，时时禀明边关情形，显而易见，圣人是知道这场追袭的。
对于崔衍来说，圣人会参与其中，是一个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事。
当今圣人看着亲和，实则也是个狡猾但保守的人，连同他在内的朝中人深有体会。
他当然是支持变革的，但不是完全支持，对于顾远芳等人提出政议，他只认可一半，譬如革新科考、推广官学，其余的还需再议。
天子之道，在于制衡，新党、旧党的纷争，无论哪边输赢，对他其实都没有阻碍，不过是快一些、慢一些的区别。
出于私心，他或许是想崔昭能翻案的，不然当初也不会特意提一句“不禁足”，但抛开私心，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能插手。
不只是他，或许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想当仁君，就有不能做的事。
可梦过数次后，崔衍发现了一点不对，圣人不完全是在坐山观虎斗，他反而是在寻觅一个能够出手的时机，可惜始终没有。
有那么几次，安西都护张之远带兵而来，是因为听闻有人发动暴乱，在此械斗，所以特来镇压。
这叫师出有名，他们在等一个出动的时机。
入梦上百次，崔衍试了许多种办法，如今唯一剩下的，就是要想办法把这个“名”率先递给他们。
他指着桌案道：“如今为了追捕我们，旧党几乎是倾尽所有，他们拥有的人，除了从京都一路跟来的那一大批之外，现在还多了边关本地的势力。
蒋伯带来的人，大抵只有一半，如果我们直接去汇合，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被围剿。”
他又点了四周：“安西城镇不多，几乎都是沿河而建，附近的城中都有他们的人，我们没办法硬闯，要想留后手，只能先把他拉进来。”
他指了指安西州府。
崔昭很快会意，她没有问崔衍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只道：“你打算怎么做？”
崔衍看了街道一眼，崔昭立刻附耳过去。
两人嘀咕一阵后，他才道：“这是个很冒险的办法，但现在四面楚歌，处处罗网，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了。”
崔昭思忖片刻，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两人商量过计划后，抬手结账，前来收银的小厮到了桌边，看到崔昭后，顿了片刻，看她的一双眼瞪得溜圆。
“你是……崔昭？”
两人顿时警觉，崔衍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见他不带恶意，便看向崔昭：“你们认识？”
崔昭也愣了片刻，仔细看向这人，而后也品出一丝熟悉。
她认出来人，也有些欣喜道：“你是秦然？”
“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们以前经常在河边掏泥巴、打泥人呢。”她看向崔衍，神色兴奋，说完又转回去。
“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今日还会在城里遇到你。”
秦然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小跟班，先前听说你回中原了，都没能送送你，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崔昭没有多说，只笑道：“故地重游，带人回来看看。”
她想起什么，指着崔衍道：“这就是我哥哥，怎么样，是不是和我以前说的一模一样！”
秦然小心看了崔衍一眼，总觉得这个人凉凉的，但只看气度，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他点头，想起小时候的趣事，笑道：“所有人的哥哥里，果然是你哥哥最好。”
崔昭抱臂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秦然有些拘谨，但提到幼时，整个人也放松许多，又问道：“你们这次回来要住几天，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四处转转？”
崔昭笑容一顿，崔衍起身，淡笑道：“不必，我们也只是旧地重游，今日还有其他事，结账一事……”
秦然这才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搓了搓手，哂笑道：“我都忘了，这两碗面就不用付了，算我请你们吃的，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崔昭见他神色不好，心中有些歉意，但又不能过多解释，只道：“面钱还是要付的，不能让你代劳。”
两人推让之间，崔衍径直把钱付了，略作点头，带着崔昭离开。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秦然苦笑一声，抿唇不语，只低头收拾碗筷，余光中又瞥见座椅上有一个落下的钱袋。
他又看向两人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叫住他们，只放到了柜台，等人来领。
另一边，崔昭二人已经备好干粮，跟着出城的商队一起到了城门处，此时夕阳彻底落山，夜色爬上，城门处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零星的商队之外，很少有人会趁夜出行，他们跟在一个商队后，缓缓上前。
崔昭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令人误会，但也没办法解释，她回头远远看了一眼，还是收回目光。
秦然是交河人，但从小随父母居住在安西镇城，因此认识的崔昭，每年他们也会回交河老家短住，是他带着崔昭在这一片混开的。
要不是她现在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是指定要和这个朋友好好叙旧的。
如果还有命活着，往后再来好好和他说说吧。
她轻叹一声，抬头看去，城门处燃着火把，映得人影惶惶。
关卡并不严禁，守卫看了他们的假路引，核查一番后，放人离开。
离城竟然出奇顺利，两人并不觉得庆幸，反而担忧，看着城外漠冷的夜色，崔昭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长匕，这才翻身上马，和崔衍一道出城。
两人并未注意到，他们出城时，正有一个身影跑来。
然而在这人身后，更有一队人马冲来，径直越过他，亮出令牌，直接出城。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崔昭二人立即回头看去，只见为首之人举着火把，紧盯二人，不必开口，崔昭就知道是冲着他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