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句话，崔昭脸涨得通红，崔衍却没忍住，笑了好几声后，这才转头看她。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生我？”
崔昭想要抢过去，却又怕把这泛黄的纸张夺碎，便只好压着崔衍的手臂，不让他多看。
她解释道：“什么生你！那时候你老不给我回信，我生气了，就想写哥哥大坏蛋，我讨厌你，但是娘亲说要避谶，万一你真变成坏蛋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就只好写这个。”
她赶紧翻到下面，向他证明。
余下几张纸也很类似，什么“哥哥大鸭蛋”、“哥哥骆驼蛋”、“哥哥小蛇蛋”、“我敲你”、“我煮你”、“我炸你”，总之就是把他吃了个遍。
崔衍眼中带笑，一张张翻看，直到最后一张。
压底的是一幅山水画，应该是崔昭刚学丹青时画的，笔触简单，把她会的烟云、松柏、苍山、红日一股脑铺了上去，然后在山顶画了四个小人。
说是小人，其实也就是四个长一点的墨痕，勉强能分出脑袋和身子。
崔昭探头看了片刻，迟疑道：“这画的肯定是我们，但谁是谁，我也有些分不清。”
“我知道，左边两个是他们，右边两个是我们。”
崔昭纳罕：“我都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
崔衍唇角微扬：“因为，你肯定是要跟哥哥站在一起的，四个人一起，就只能这么分了。”
崔昭无言：“你真是……怎么美怎么想。”
崔衍弯眸，将这些纸张放回原位，风干太多年的东西，不好再轻易搬动。
“等我们回京都的时候，连这张桌子一并带走吧。”
说话间，他点了点桌角，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早字。
他道：“原来是从小到大都有这个习惯。”
崔昭房中的书桌、祠堂的香案、以及太学的长桌，全都被她烙下了这个字，他以前还不懂，现在便明白了，只是纯粹的熟练和手痒罢了。
除了这些之外，书柜中也放着不少她的东西，有狼牙、陶俑、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头，一堆形状各异的树叶，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画像。
崔衍起初还觉得有意思，看到后面，他便有些怀疑起来。
“你平时真的不住这里吗？”
崔昭一哂：“我只是白日在这里玩，晚上还是回房睡的。”
“那这些画像呢？”
他伸手取下一张，上面画的是一个少年，笔触老练，惟妙惟肖，一看就不是她的手笔。
他盯了崔昭一眼，又取下其他的，一张张翻阅，全是不同形貌的少年人，起初还有些异样，但翻到后面，他的心情便平复下来。
“这些，不会是我吧？”
崔昭坐在床栏上，托腮看他，坦然点头：“是你。我以前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就让见过你的人画画像，不行吗？”
她伸手指了一幅：“这就是诸葛伯伯画的，但是他画技太差了，我都不敢别人看。”
毕竟，她以前时常在外吹嘘，说自家哥哥容貌出众，沉鱼落雁，足以藐视任何一个人的哥哥，这幅画怎么能搬出去？她可不想被别人说是吹牛大王。
崔衍一时觉得好笑，天高路远的，这里面应该就只有诸葛真的见过他，可惜他画得最不像。
每次谈起小时候的事，他心中就有绵绵的悔意，那些信不该烧的。
他轻叹一声，将画收好，这才看向崔昭：“那些信呢？就这么藏在这里，不怕被人翻到吗？”
做了这么多次梦，他其实一次也没见过崔昭找信，至今也不知道那两封信在哪。
“不会。”
崔昭倒是很有自信，她带着崔衍走到院中，指向那片葡萄架：“信就在这里。”
崔衍扫了一眼，很快会意，他转身找了一把铁锹，还是道：“埋在下面的？可放在这里也很危险。”
“不危险。”崔昭摇头，在葡萄架下走了几步，确定好方位后，示意他动手。
下锹没多久，便碰到一个硬物，他减了力气，剔开余下两层薄土，挖出一块方砖，移开方砖，下面压着的竟是一个酒坛。
坛上封泥，酒香不断。
崔昭将这坛酒抱出，再往下探，勾出另一个坛子，她拍了拍：“娘亲说万事留痕，那些重要信件就藏在这里面。”
她揭开封泥，从里面取出不少蜡封的信件，崔衍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确也是酒，但显然不如第一坛醇厚。
崔昭翻翻找找，按时间提出其中两封：“就是它们了。”
崔衍顿了顿，忍不住问道：“那这一坛呢，里面也全都是信？”
崔昭瞟了一眼，没有多说，只含糊道：“那一坛里就只是酒，没有其他的，先别管那个，看信要紧。”
她坐在小木凳上，用刀刮开厚厚的封蜡，重新拆开信件。
第一封的确是崔老太君写来的信，信中夸大了崔衍的病情，说他烧热三日，昏迷不醒，请了御医也说回天乏术，让两人速速回京。
这一封如崔老太君所说，没有异样。
他们又拆开第二封，总共两张回信，第一张是在答复其他事情，第二张便和崔衍有关，但写的却是：
【子修兄，我现已赶到京都，四处打听后，竟当真得知瑾之重病，可心中仍旧惊疑，便假借上门拜访之名，进入府中，我亲眼所见，瑾之卧病在床，浑身烧热，门前医者来了又走，待了好几日，令人心惊。
虽然京中诡谲，于你二人不利，但以瑾之的情形，也不知还有几日，呜呼哀哉，念及骨肉相连，我也不可再劝，一切随心，归京罢】
崔昭目光微动：“果然，和诸葛伯伯说的完全不同。”
崔衍看她：“你觉得是谁有问题？”
崔昭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思忖道：“人都追杀来了，自然是旧党的问题，诸葛是不是对方暗线，我不清楚，但送信这两条线肯定有问题。”
谎称崔衍病重的事，只有祖母一个人知道，连崔恒都不清楚，病情也是她一个人杜撰的，对方又是如何知道“崔衍烧热病重、几日未愈”的？
信件紧急，父母绝不可能将病症写清楚，顶多是以重病二字概括，对方必定是看过祖母的信，为了让二人相信，才在信中重复。
一定是“诸葛”亲眼见到了，所以描述的症状才和崔老太君的信吻合，两人才会中计。
崔昭想了想：“我不知道还有谁，但一定和驿站有关，驿站背后，有权利拦下大伯信件的人，不就只有驾部侍郎吗。”
段临的叔叔，段士吉。
崔衍显然也想到这一层：“看来，是祖母的信先被拦截，而后才有人趁机发难。能驱使侍郎的人可不多……”
崔昭站起身：“不论是谁，都要把他抓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信证皆有，最后一步，就是要把这两封信带回京都。
她转身看了看四周，轻叹一声：“拿到物证了，今日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不能久留，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她抱起那坛封好的酒，拍了拍胖乎乎的坛身，笑道。
“走之前，就先把它开封了吧，埋了这么多年，也该尝尝了！”
崔衍观她神色，问道：“方才问你，就遮遮掩掩的，这是什么酒，不会是爹娘给你埋的女儿红罢？”
崔昭清咳一声，用坛身遮挡，只露出一双弯眸。
她小声道：“是我给你埋的女儿红。”
崔衍：“……”
崔昭解释道：“当初好多人都用这个宴客，说是很金贵的酒，要埋十几年才能喝呢，我想着别人有的好东西，你也要有，就埋了一坛。”
“这么多年了，肯定醇香，要不要尝尝？”
她刚要打开封泥，便被崔衍按住，他定定看着这坛酒，又回身望向这座小宅，轻声道：“等我们回来再喝罢。”
崔昭摩挲坛身：“万一回不来呢……”
“不会的。”崔衍收回目光，看向她，“是哥哥不好，方才不该说那些泄气的假设，不会回不来的。”
他上前，低头抱着崔昭，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
“其实哥哥总会做一些荒诞离奇的梦，梦里我们都过得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相信梦会成真，所以我们一定能回来，你呢？”
无法说出预知梦的事，但这么说出口倒没有束缚。
他静了片刻，道：“崔昭，相信哥哥吗？”
崔昭的头立即点了几下，这一路上的奇怪之处，就算他不说，她也早就察觉，怎么会不信呢。
“相信的话，这坛酒就留着，等我们成亲那日再喝，好不好？”
“……好。”
第136章 终局 上·齐子
一声嘶鸣后，有人翻身下马，随着落日一并跨入院中。
来人脚步飞快，顾不得礼节，径直碾过花草，跨入大堂。
“大人，有密报传来，说是日暮时有两支商队进城，随行的有十个汉人，不少都是青年人，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