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挑眉：“这么神奇？”
崔衍看她神情，就知道她是不大信的，她向来不信这些，可他却想到什么。
他道：“可那些庙宇中尘土堆积，看起来倒是很破败。”
闻言，崔昭立即看他一眼，心道：他第一次来交河，又怎么知道城外庙宇破不破？
可店家没注意，他顺口道：“不是破败，是因为沙暴都卷到城外了，尾流正好撞上观音庙，是有它们挡住，沙暴才进不来的。
“你们中原人没见过，那沙暴的风大极了，连树都能拔起来，混着黄沙，就跟钢刀一样，左一刀、右一刀，再好的庙，一夜之后也得破。”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问道：“不补吗？”
店家摆手：“修庙的大师说过，庙的位置和框架都不能改，这里大石方料又贵，只好两三年修一次，但没过几次沙暴就又破了。”
见坐着的都是商队，他看看四周，忍不住上前打听。
“不过这两年城里没钱，听说是那些朝中大官在斗法，本来要批下来的银子，两三年都没动静，手里没银子，只好抹些灰浆补补。
你们都从中原回来，那里情况如何，真的在斗吗？”
说到这里，胡人也长叹一声：“可不是在斗吗，都好多年了……”
这里离中原太远，没有太多规矩，这些人尽皆知的事也就成了谈资，顿时议论起来。
崔衍却没在听，他正在琢磨庙宇一事。
一旁的崔昭也在思索，半晌后，她拐了拐崔衍，凑过去低声道：“我们先去取信，然后再和接应的人会面，如何？”
崔衍眸光一转：“你先前不是想先和他们汇合吗？”
崔昭摇头，低声道：“方才店家说，这里好几年没拨银子了，银钱一少，恶人就多了，谁知道接应的是谁？我们先去，等收到蒋伯信号再说。”
崔衍有些意外，因为崔昭说的是事实，某一个梦境中，确实有接应的人被买通。
他沉思片刻，虽然梦中试了许多办法，都没能扭转结局，但崔衍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他便不会停下。
只是现在还没想到办法，保守起见，崔昭的提议最受用。
他点头：“好。”
两人拍板定下，晚间休息时，崔衍没有入睡，而是静坐窗边，准备看一看沙暴的真身。
恰如店家所说，沙暴在百里之外，没有吹近，但只看着那片诡谲的旋流，便能想象到威力如何。
他摩挲着指尖，沉思好半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走到床边，将崔昭叫醒。
崔昭猛地弹起：“怎么了？！”
崔衍转身倒出一杯酸酪浆，递给她，目光深静：“突然想起来，我的这杯，你还没喝。”
崔昭疑惑看去，忽然想起那个女妇说的话，一时无言看他。
“就为了这个？”
崔衍神色认真：“如果我们时日无多的话，我觉得这个很重要。”
“怎么会时日无多。”崔昭虽然这么嘀咕，但也知道，他们这次来边关九死一生。
她接过饮下，一杯空：“怎么样，你的情意，我可是一口喝了。”
“要用这个算情意？”崔衍打量她，指尖摩挲杯沿，扬眉道，“一杯定然不足以盛情，我让店家把大缸抬来。”
崔昭立即拖住他：“我开玩笑的！”
崔衍想起什么，回头：“你对我的情意就只有两杯？”
崔昭索性趴在床沿，拽住他的腰封：“这个也是开玩笑的。”
两人你来我往，又卷入一床被中，低声窃语，仿佛这就是最后一番话。
-
第二日，天刚亮，崔昭二人便跟着商队入了交河城。
他们混在人群中，不算显眼，而后崔衍跟着崔昭，去了当铺，取了钥匙，又左拐右走，到了一间僻静的小宅前。
崔昭叉腰道：“这就是放信的地方了。”
在开门前，她回身看他：“也是我们的第二个家，里面有不少我们的旧物，也有爹娘以前给你做的东西。”
她推开门，侧身让崔衍先进：“来吧哥哥，欢迎回家！”
第135章 旧忆
簌簌几声响，一层黄沙从门框上落下，眼前灰蒙一片。
崔昭呛了两声，挥去沙土，笑道：“毕竟是边关，就算有人住着，也是尘沙满天，更何况没人。”
她拍去手上灰尘，兴冲冲拉着崔衍进门。
“快看！这里的陈设是不是很像京都？这是我们的小家，小时候休沐，爹娘经常带我来这里。”
交河是安西镇城的一个边城，并不出名，汉人、胡人混住，各式建筑都有。
崔衍环视一圈，的确有些像京都的院落，方砖铺地，院里种着一片早就枯萎的葡萄藤，藤边凿开一口水井，屋宇四间，门窗雕花。
看起来的确雅致，只是这里太久没有人住，处处都蒙着一层厚重的黄沙。
崔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她抬手介绍道：“大堂是用来吃饭的，东边是主屋，爹娘住那里，西边有两间厢房，大的是你的，小的是我的。”
进到这里，崔衍的心弦不自觉放松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带点笑意。
“我以为凭你小时候的脾气，你会选大的。”
崔昭回头看他，指点道：“一看就不了解我，我喜欢谁，才会把大的给谁，这是我让给你的，你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的妹妹了。”
说到这里，她怕崔衍误会，又解释道：“别多想，当初争房子的时候，爹爹代表你和我投骰子，我赢了才能选的。”
崔衍眉头微扬，语气少见的轻快：“无碍，反正之后都要住一间的。”
“……”崔昭回头看他一眼，咋舌后，又动了动一旁的葡萄藤，小声感慨。
“我们走的时候，它才结了两茬果子，现在再回来，却都枯死了。”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如果还有以后，可以带上几条根枝回京，往后在京都也种得。”
崔昭一顿：“真的？”
“葡萄插下就能活。”崔衍有些好笑，“你不是种葡萄的吗？怎么这都不知道。”
崔昭准备打水净手，闻言两眼一转，用他方才的话回道：“可能是因为它插下就能活。”
崔衍轻笑一声，上前接过木桶，又检查了长绳，这才将桶放下去，挽袖打水。
动作间，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兄妹变夫妻还是有些妙处的，往日你说话塞我，我只会被气个倒仰，现在再还嘴，倒另有一番风味。”
“你的口味向来奇怪。”
崔昭吃一堑长一智，已经不会再问是哪种风味，她绕到崔衍对面，伸长身子净手，这才带着他回房。
“这就是爹娘给你准备的房间，一直都有，我们每年都往里面添些东西，时间一长，就堆了这许多。”
原本宽阔的屋子，除了一张梨木床外，便都是书柜，柜中放了不少经卷，柜外垂着一层防土的白纱，不过此时也变得灰黄。
虽然这里的门窗都是用琉璃嵌的，但总有缝隙透沙，房中也蒙蒙遮着一层土。
崔昭走到桌边，他的视线也跟随过去。
她指着桌上的东西，回头道：“这些就是我送你的了！”
崔衍三两步上前，垂眸看去，桌上有几只陶土捏成的猫狗，虽然手法稚嫩，但还算有模有样，能看得出是什么。
左边放着一个花瓶，瓶中插了几束早就干枯的花，已经全变成褐色，怕是一碰就碎，看不出原本模样，但想来也是崔昭放的。
注意到他的视线，崔昭立即上前：“我可是三天给你换一次花，爹爹都没我勤快。”
插花是宋元真独有的癖好，两三日换一束，连带着崔昭也有这个习惯。
崔衍侧目看他，故作叹息：“怎么到京都就不给我了？”
崔昭扬眉，一副不可理喻的神情：“谁让你对我冷冰冰的？那时候我可是大王！本大王已经热脸贴冷屁股了，难道还要给你送花？
你还是哥哥呢，我到现在一片叶子都没见过，又去哪里说理。”
崔衍看向那束干花，目光柔和，轻叹道：“是哥哥做得不好，如果还有以后的话，花一定会有的，三日一换。”
崔昭有些不好意思，清咳一声，他继续看过去。
花瓶旁放着笔架，但挂着的不是新笔，都有轻微的痕迹，其中最短的一支甚至还奓了毛，笔头分叉，张牙舞爪。
他目光一顿，看向崔昭，含笑道：“这也是送我的？”
“不是。”她摇头，“你肯定不缺笔，这是我用的。”
她顺手拉开抽屉，露出里面的半沓宣纸：“因为我经常在这里写信……”
宣纸上有字迹，崔昭甚至还没看清，便立即合上抽屉，不过崔衍更快，他抬腿抵住，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几张纸。
笔画僵硬，字体偏大，一看就是孩童写的。
第一张就几个字“哥哥大鹅蛋，我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