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室内，人人噤声，只有城主在唉声叹气，生怕那座神庙撑不住，彻底倒塌。
王腾心中倒是安静许多，狂风席卷，若是庙宇毁损，将两人卷入沙暴中，那真是死无对证了，就算追究起来，也与他们无关，只是二人命不好，撞上了天灾。
众人各有心思，在这样的寂静中，地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哎呀！”城主痛心疾首，嚎啕大哭，“我的庙塌了、塌了！王腾，我和你们拼了！”
……
风停日出，已是第二日。
蒋中易等人被沙暴阻拦，不得不暂时躲避，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得以入城。
城中议论纷纷，都在谈论那座倒塌的神庙，蒋中易眼皮狂跳，正要四处寻人，便见王腾带人聚在街中，准备出行的食水，一旁跟着个长胡的中年男子，两人正在争执。
一看到王腾如此随性的模样，蒋中易几乎一滞，他立即勒马上前，问道：“你们抓的人呢？！”
王腾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望向一旁：“已经答应你了，修庙的事由我们负责，你还要如何？”
缠着他的人正是城主，他不依不饶：“再有沙暴入城，城中损失如何算计？！”
王腾冷了脸色：“古大人，莫要死缠烂打，修庙一事尚且还要禀报，更何况你城中损失。”
城主指着他，左右看了看，又盯向蒋中易：“你们是不是来寻人的！庙宇倒塌，那两个人已经被埋死在下面，就是他们做的！阁下要是愿意助力……”
还未听他说完，蒋中易便已经带着人离开，直奔城外。
那座倒塌的庙宇前，聚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是来祈愿哀悼的，当然，并不是为下面被掩埋的人，而是为了神庙。
蒋中易目眦欲裂，震声道：“寻人……快去寻人来挖，活要见人，死……”
他不忍出口，但谁都知道，这样的废墟之下，几乎不可能再有活口，可万一呢？
-
簌簌几声响，沙砾滚落，掉在两人中间。
崔衍抱着崔昭，坐在一个狭窄的腔洞下，横在两人上方的，正是观音石像的那只拈花臂。
臂膀搭着风卷过的碎石，在这风眼之中，恰巧为他们隔出一道生机。
废墟下一片昏暗，不知时间流逝，崔衍也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很久很久。
他只知道自己和崔昭双唇干涸，已经无力再说话。
人缺水几日会死，他曾在书上看过，最多不过四日，若是按此推算的话，他们应当已经被困三日了。
“阿昭……”
他抱着怀里的人，干涸的嗓子喑哑，唤出的声音不好听，可他不得不说，怀里的人也只有一些微弱的回应。
他说：“现在不能再睡了，睡过去，就醒不了了。”
崔昭只是微微点头，表明自己还算清醒，可口唇干涩，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折磨。
他们并非没有受伤，可现在比起来，最重要的还是没有水源。
蒋中易只要进了城，就一定会来寻他们，再加上张之远的行军，挖开废墟只是迟早的事，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撑住，在他们到来前活下去。
崔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在还有。
他抚着她的头，沙哑道：“不用怕，哥哥在。”
没有水又如何，还有他在。
他抬手，摸到指上那枚玉指环，这是崔昭送他的生辰礼，是他最喜欢的物件，可惜了……
他十分爱惜地摸了摸，然后屈指，往地上一嗑。
一声微小的脆响传来，指上玉环碎作两截，他擦了擦手，掌心按住玉环尖端，划开一小条口子，霎时间，滴滴血珠涌出。
他摸索着，将掌心放到崔昭唇边，血珠如水，一点点沁润到她口中。
崔昭似是尝出味道，想要侧头，可脑袋被他紧紧控住，无力被迫地饮下血色。
感受到她的颤动，他轻抚着她的头，低声道：“怎么在发抖，很怕吗？”
“不用怕，都不用怕，哥哥在这里。”
“安心吃吧，吮吸进去，可以把哥哥当肉食、当清泉……渴了，就饮一些，饿了，便把我也吞进腹里，不会有人知道的。”
“原来到了最后，我还是希望你能活，我不愿让你和我一起去死。
如果能活下去，就好好活下去罢，到时候，离开崔家也好，回去也罢，哥哥相信，凭你的聪慧，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如果把哥哥吃了也没能活下去……无碍的，我会在下面，和爹爹娘亲一起等你团聚。”
怀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不要……”
掌心沁落一滴泪，崔衍轻叹，抬头，将这滴抿入唇中，聊以慰藉。
“不要也不行，我只要你活着，崔昭。”
……
石块滚落的声响不停，破庙外，蒋中易已经数日未眠，张之远也早就赶到，同样静默。
他带来的军队井然有序，连挖了四日，终于快要清理见底。
但在这样的灾难之下，人真的还能活着吗？又或者他们其实早就被卷进风中，如今不知在沙洲哪处。
他吐出一口气，起身道：“去吃些东西吧，总不能还没见到他们，你先倒了。”
蒋中易摇头，没有应声，只是木然看着前方，又等了一日。
第五日，终于见底，挖掘的兵卫照常动工，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点规律的敲击声响。
他大惊，立即回身：“将军，下面有动静，人大抵还活着！”
众人立即上前，循着声音锁定位置后，立即开始小心深挖，终于在某一刻打通，破碎的木屑中，忽然探出一只手。
手上挂着银环，满是尘灰，坚韧地扒着石块，声音虚弱道：“我们在这里……”
不知是怎样的躁动，一行人开始搬移石块，加紧抢救，终于在天黑时将两人带了出来。
来不及惊叹，将人送入营帐后，军医立即进诊治。
……
一月后，京都刑部翻案，陈年旧事昭雪。
大堂之中，圣人恭临，坐镇旁听，谢易安、段士吉、王元举等一众高官革职下狱，等候发落。
崔氏祠堂中，崔衍与崔昭上过香，叩首起身，两人并肩走出。
祠堂外天光大好，昭昭灿灿，
崔衍淡声问道：“不是说回来就要把之前的事写成书吗，怎么今日还未见你动笔？”
崔昭扬唇，抱着手臂：“因为，我准备把你加进去。”
崔衍莞尔：“怎么改主意了？”
崔昭笑道：“因为，当时在废墟下，有人浑浑噩噩间说过一句话，让我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打算把你加进去。”
崔衍有些意外：“我说了什么？”
崔昭弯眸，看向朝阳，声音清亮。
“一切为明日，一切为昭昭。”
“崔衍，我很喜欢这句话，我要加进去。”
崔衍轻笑：“只是这句就很喜欢了？那我还有很多更动情的话。”
崔昭上前：“还有什么？”
崔衍顿步，垂眸看她，灿阳下，他揽住崔昭，俯身细吻。
“以后你会知道的，崔昭，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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