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沉之间，他从榻上醒来，脑中如针扎一般痛，他一手扶额，一手碰向身旁，却什么都没抓到。
他恍惚睁眼，转头看去，榻上没有崔昭的身影，有的仍旧是自己——另一个自己。
“……”
崔衍缄默片刻，立即抬眼，房中素绢摇晃，已经在地上堆叠成霜。
竟然还是这个梦，竟然又是这个梦！
崔衍深吸口气，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受控的恼怒与惊恐，他已经拒绝了圣人，已经留在崔昭身边，这个梦为什么还在继续？
望着这个梦魇般的房间，他缓缓闭上双目，平复心绪。
刹那春台，刹那深渊。
在入睡之前，崔昭分明已经答应他，他以为他们今后唯一要面对的问题，只会是众人狭隘的目光，没曾想，他还会回到梦中。
吱呀一声，犹如病骨在呻.吟，身旁不知是睡是醒的人，此时睁开了眼。
他就像一副泼墨绘出的人，发色乌黑、眼珠乌黑，只有唇是红的，一点浅浅的血色晕开，散着一点生气。
他扶着额，昏沉起身，重重坐到桌边，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他低声开口，边念边写：“你我之茔地，筑于东行山南，东有溪流，南见青松，北铺草坡，西望长霞，四季有声，必不会孤寂。
却也不必忧心，有阿兄同在，即便四时无声，但有你我相伴，万事足矣。”
【生前既不可相伴，死后定要同眠，黄泉路远，不惧万里迢迢，阿兄将至，盼汝于黄泉引路。
谨以此文祭吾妹崔昭，碧落黄泉，终不离兮。】
当啷一声，墨笔滚落，他摇晃起身，沁出一口血色，而后擦去，又俯身将一室素纱收拢，披在身上，缓缓推开了门。
这间昏暗的房终于迎来辉光。
房外一片夜色，唯有冷月溶溶，照亮一地。
见他出门，院中等着的人立即上前，不停抹泪的丰水、焦急的张机、郑嘉年，满眼通红的郑相宜、万思思，悲伤的几位叔伯，以及紧紧看着他的崔老太君。
所有人都知道，他会在今晚走出房门。
他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越过众人，望院外走去。
走得越远，来的人越多，渐渐的，那些往日针锋相对的兄弟姐妹一个个出现，崔望、崔裘、崔莹、崔晗……
唯独没有一个崔昭。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他见到了蒋中易、许多父母的好友，可他们显然都不是他想见的人。
他继续向前，穿过院落。
每一个院中都挂着白幡，崔衍望着这些招摇的东西，心中一窒，喉口发紧，不敢再看第二眼，他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回自己身上。
梦中的他穿过院中白幡，走到府门前，那里停着一辆早就定好的车马。
忽然间，孤高的身影停下，他站在府门前，抬头望向那轮明月，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
“我要去陪她了，诸位不必念想，往后若见清风明月、宿飞双蝶，那或许就是我们，如有相思，便以此寄托吧。”
他走上马车，车夫扬鞭，不少人立即上前阻拦，声音嘈杂。
崔衍望着这些，一时觉得头重脚轻。
去死的人是自己，他并不担忧，他想，崔昭都走了，他是该去死的，可现在一切还有转机，他必须找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错。
这种情况，先前也发生过，崔昭被除籍前，他也曾做梦，段临说庆平县的张青才是罪魁祸首。
他杀了张青，可最后崔昭还是被揭露身份，只是因为他提前知晓，有了准备，这才不至于被除籍。
他断了崔昭和段临、陈璋的来往，她最后还是会遇上孟子真，去往关外。
甚至直到现在，即便他剔除了孟子真，一切似乎仍旧没有改变，崔昭还是可能会去往关外，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人，从别人变成了自己。
他忽然不确定了，甚至变得有些混乱。
现在的他，到底是真正的自己，还是在梦中的自己，现实当真有所改变吗？
崔衍用尽精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顾旁边嘈杂的人群，转过身，吸了口气。
梦是有变化的，至少崔昭如今只是被揭露身份，并未被除籍，她也没有受伤，说明他并不是在白费功夫。
梦是可以改变的，他必须笃定这一点，绝不能被这个梦击溃心神！
崔衍压下一切心绪，抬头看去，马车中的自己拂开众人的手，不准旁人跟来后，便让车夫扬鞭，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府门前的人在呼喊、哭嚷，但崔衍一句都没听进，马车离去，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脑中犹如针刺。
眼前的梦境在溃散，化作一道道倾斜的细沙，铺天盖地袭来。
再睁眼时，他已经身处沙漠中。
……
“崔衍、崔衍？”
耳边传来呼唤，崔衍猛地睁眼醒来，极其微弱的呼吸变强，空气猛地灌入他的口鼻，浓郁得呛人。
他掩唇呛咳起来，见状，崔昭准备起身给他倒水，可刚坐起，便被他攥住手腕，拉了回去。
“别走……”
他低咳着开口，崔昭只好折返，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她轻叹道：“你又做噩梦了？”
崔衍平缓下来，却也只是点头，整个人沉郁不语，只是攥着她的手越发冰凉。
崔昭也不知道，崔衍最近怎么这么爱做噩梦。
她今晚睡得正酣，忽然被人摇醒，她还以为又是什么贼人，睁眼一看，才发现是熟睡的崔衍。
他眉头紧蹙，额角渗着冷汗，整个人都在轻颤，她甚至来不及惊讶他睡在身边的事，立即将他叫醒。
醒来的崔衍也有些失神，看她的视线十分恍惚。
崔昭真是恨不得拳打夜游神，到底是什么噩梦，竟然这么能缠，前日才吓过他，今日又来！
她愤然掀起被子，将两人遮住。
崔衍倒入软枕，崔昭也趴在被子中，用手帕帮他擦了汗，这才抱住他，低声道：“没事没事。”
以前的雷雨夜，都是崔衍整夜不睡，一直陪着她度过的，如今变成他惊惧，她自然也要陪着。
撑得累了，她索性趴在崔衍胸前，脸贴着他的颈窝，声音如潮水一般卷入他的耳中。
“没事，我在这里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锦被下，僵冷的手恢复知觉，慢慢在崔昭腰后收拢。
这一夜，又是崔昭哄睡的，他还想再继续入梦，可什么都没有，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梦中的白幡还在飘荡，可他现在就在崔昭的帐中，怀中身躯温热，一切未变。
崔衍坐起身，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闭上眼，许久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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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今日会被崔老太君叫去问话，但没有，一连三日，府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三日里，崔昭、崔衍都没有闲着。
一个在准备远行的东西、和老师朋友见面，然后等一封回信。
另一个说想要好好休息几天，于是开始喝药，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崔昭房中昏睡。
白日睡在外间，晚上便悄然进到内间，隔着被子，拥着崔昭入眠。
至于为什么不回房，他的理由充分，因为要重新修改自己的房间布局、陈设，这几日无处落脚，只好来这里。
看在他有些失魂的份上，崔昭算是默许了。
院中风平浪静了三日，丰水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时，平姑忽然出现在门口。
她望着崔昭、崔衍，目光复杂。
“三郎、六娘，夫人要见你们，跟我走一趟吧。”
第128章 眼泪
今日朝阳灿灿，屋中却冷如冰窖。
崔老太君坐在中位，静静看着崔昭、崔衍二人，除了陪在一旁的平姑之外，再没有一人，房中一时阒然无声。
崔衍率先开口，明知故问：“不知祖母唤我们前来，是为了什么？”
崔老太君面色寒凉，她扫过两人的身形，却提起另一件事：“叫你们来，是为了崔昭的事。”
她看向站得笔直的少女，“你偷溜去江南之前，我就问过你，往后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崔府，如今回来了，也该商论此事了。”
她抬起手，平姑从一旁取过一封信纸。
崔老太君道：“崔氏虽无养女先例，但不代表不能有。你从小被子修抚养，后又在府中长大，除却血缘之外，其实与崔氏子孙无异。
这几日，我向老宅去信，准备收你为府上养女，这是他们的回信，宗族都同意。”
崔昭的话堵在舌尖，她有些诧异，接过看了看，的确是几位长老的同意书，但也并未认可她的身份。
崔老太君解释道：“血脉不可乱，但你的户籍可以挂在崔氏旁支，定亲时，也是以崔氏女的身份出嫁，京中高门，任你择选，如此，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