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何。”崔昭静了片刻，将信纸放回，“祖母，不是说让我自己来选吗？”
崔老太君眉梢微扬：“是可以选，但你不是想留在府上吗，养女身份我争取来了，你怎么又不愿意了？”
崔昭眨眼：“我想自己选。”
“好。”崔老太君深吸口气，点头道，“你打算怎么做。”
崔昭上前一步：“我想把户籍迁到老师名下。”
崔老太君直直看她，语气却不急不缓：“我们已经决定留你在崔府，又何必舍近求远，找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崔府就这么留不得吗？”
崔昭一时语塞，直到现在，她也摸不清祖母到底知不知道她和崔衍的事。
正犹豫时，崔老太君继续开口：“你如今也十六了，早该与人相看，我已经在为你选人，听闻你和孟姓子来往密切，若有意，他也不失为良配……”
“祖母。”崔衍开口，打断她的话，“崔昭的婚事，我不同意。”
崔老太君盯过去，看一眼就来气，直白道：“同不同意又如何，你已经不是她哥哥了，顶天算个族兄，还轮不到你来管！”
崔衍与她目光对峙，片刻后，他心中笃定，轻声道：“您都知道了。”
崔老太君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如今被停职，若不是因为跟着她胡闹，你南巡回来便进吏部了，往后仕途大好，拜相有望，又怎么会停职在家！”
“崔衍，是你自己答应要待在崔氏的，想继任家主，把住崔氏，一个停职的状元郎远远不够。”
“你若还想胡闹，往后就不只是停职，坏的还有你们的名声！”
崔衍面色不变：“坊间名声如何，我不清楚，但在朝堂、友人之间，我向来是个诡谲狡猾的人，或有君子之名，但也从未有人赞我良善宽厚，不知还能坏到何处。”
“你！”
平姑看了两人一眼，倒吸口气，这句话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崔老太君忽地起身，看了他半晌，上前道：“崔氏子孙十三人，加起来都没你一个厚颜！你非要我说清楚是吗！”
她指向崔昭，看向崔衍，脸色铁青：“崔昭以前半点情窍没开，满心都是吃喝玩乐，偏偏和你单独去一次江南，回来就开窍了。
若不是你欺她年轻，未经世事，一路上有心勾引，她岂能动情？！”
“她如今十六，还是你从小带到大的妹妹，你就这般寡廉鲜耻，百无顾忌，做出这些下作事来，就不怕哪天被雷劈！”
崔衍眉头微动，抬眸看了窗外的天色一眼，淡声道：“想劈便劈。”
只要能在妹妹的怀里，哪怕是九天雷，也未必能劈中他。
如此想着，他侧目看了崔昭一眼。
崔昭的心本来都吊起来了，还想着怎么狡辩，但听到两人这番对话后，头脑突然空白一片，什么情绪都散了。
她想，他们果然才是一家人，这番对话又怎么不算雷霆之言，听一次，惊一下。
正感慨时，便见崔老太君上前，忽然提起手杖，猛地抽在崔衍腿上，厉声道：“简直是孽畜！”
崔昭一惊，上前伸手拦住：“大家都冷静一下！”
崔衍看她一眼，又侧身挡在她身前，免得崔昭受波及。
平姑立即扶住崔老太君：“夫人，不是说今日只提六娘的亲事吗，旁的以后再论，过两日就是中秋，莫要伤了家中和气！”
崔老太君拧眉：“和气？从古至今，崔家哪里出过他这种人！肖想自己妹妹，下作勾引，把人拐到歪路上，我不打死他都算好的！”
平姑也不赞同崔衍二人，左右为难下，也只能抱住崔老太君。
崔老太君指着崔衍鼻子：“就算崔昭不是亲生，可不论府里还是京都，谁没把她当成你的亲妹？要是被人知道，必定流言四起，脊梁骨都给你戳碎！”
崔衍敛眸，有些遗憾：“孙儿没有这种硬物。”
崔老太君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字：“……孽障！”
她气得不轻，又转头看向崔昭：“还有你！知道什么是情爱吗，他是你哥哥，对你好是应该的，可莫要被这些诓骗了！”
崔昭左右看看，一时语塞，她先前准备了许多豪言，不论崔老太君怎么说，她一定都有反驳的论典。
可她没想到，祖母竟是觉得自己遭受崔衍蒙骗，那些话便都堵在喉口。
她顿了顿，认真道：“祖母，我分得清，我是喜欢崔衍的，不只是对哥哥的喜欢。”
崔老太君竖起眉头：“那你呢？你也和他一样厚颜无耻，不怕被人说闲话？！”
崔昭挠了挠手，放缓声音，免得再刺激这个老太太。
“祖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名声就不好，什么出格、荒谬、不安分、不贤惠、不听话，饱读诗书，只为了噎死别人……”
她顿了顿，小心抬眼：“这些话不都是家常便饭吗，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再来几句我也担得住。”
平姑：“……”
她看着崔昭，目光复杂，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人说的实在有道理。
外人都以为崔衍是君子，是雪巅之花，可只有和他接触过的才知道，他能做君子，只是因为他不在意的东西太多，不在意，所以能够谦让、能够冷静。
不在意的东西里，甚至包括德行、礼仪、廉耻。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吗，以崔衍的性子，就是把他脱光了架在耻辱柱上，他也不会感到半点羞耻、恐惧。
至于崔昭，更是堪比倔驴，她要是怕流言蜚语，这么多年早就老实改成温婉的性子了。
但不论是她，还是崔老太君，在众人眼中，他们就是实实在在做了十几年兄妹的人，突然如此，谁能接受？
崔老太君看着他们，满目荒谬。
“不论你们怎么说，这件事我决不会答应，也休要再提，要是让人知道，你往后在崔氏如何待下去！”
崔衍轻叹一声，抬眸看去：“只要我还是崔衍，崔氏就永远不会少我一个位置。”
话语轻淡，可语气却十分笃定。
崔老太君抿唇，一时无言以对，他说的没错，至少到目前为止，不论主家还是旁支，都没有比崔衍更有天资的人。
她闭了闭眼：“你让朝堂中人怎么看你？”
“祖母，我与崔昭并非亲生。
男欢女爱，风月之事，又不是杀人放火的恶行，他们还能如何看我，不过是私议两年，往后习惯了，也就罢了。
更何况，朝中不乏抛妻弃子、悖逆纲常之人，他们也在做官，怎么到我这里，反倒罪无可恕了？”
只这几句，便断了崔老太君余下的话，可并未灭去她的怒火。
她道：“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可能接受，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兄妹成夫妻……这成何体统！”
崔衍掀眸，声音冷淡，“无碍，兄妹十载，夫妻余生，祖母往后再看十年、二十年，总有习惯的一日。”
平姑一手扶着崔老太君，一手撑着桌案，崔衍再多说两句，她怕是也要晕过去了。
崔昭见状不对，低声说了什么，崔衍这才闭唇，咽下毒汁。
“如若只有这件事要说，那我们便退了，往后也不必再寻觅亲事，我二人已经定下。”
崔昭立即抬头：“什么时候定的？！”
崔衍盯了她片刻，还是改口：“——将要定下。我与崔昭的事，父母已经同意，其中姻缘，就不劳祖母费心了，若实在心痒，往后可以给我们操持婚宴。”
他颔首行礼，拉着崔昭离开，临出门前，他又顿足，转身看去。
“祖母，我当初答应留在崔府，是因为您应了我，给崔昭一个选择身份的机会，如果现在您要反悔，那么我也不必守诺。”
他径直带着崔昭离去，崔老太君眉头蹙起，虽然有些恼火，但神情还算冷静，反倒是平姑，已经撑桌冒汗了。
“夫人，这怎么办？”
崔老太君坐下，咳嗽几声，抬手道：“小小年纪，懂什么姻亲情爱，这件事千万要压住，不许府里人乱传。”
“至于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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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两人去到崔衍房中，崔昭手里拿着一个冰碗，提起崔衍的裤腿看了一眼。
瘀痕青紫，从踝骨压到腿后，一看就知道没有留手。
崔衍瞥了一眼，倒不是很在意，以前御马、骑射时，受过的伤比这重许多，可目光扫过崔昭抿起的唇，他还是故意道。
“有些痛。”
崔昭包起坚冰，连药一起敷到伤处，嘀咕道：“你也知道喊痛，那方才怎么不躲？”
崔老太君又不是专门的打手，棍子抬得再快，崔衍肯定都能躲开，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躲。
崔衍垂目看她，启唇道：“要是躲了，现在还能让你抹药吗？”
崔昭抬头看他一眼，咋舌后拉过他的手，让他自己扶着冰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