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无道理，但江巧还是摇头：“无妨。以前我也独自一人，不照样好好活着么？”
此言出口，宋易之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再次向她看来，沉默一瞬，接着道：“如此看来，裴渊待你确实多有亏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说这种话。”
江巧不解：“……哪种？”
宋易之毫不犹豫道：“自我宽慰，自欺欺人。”
江巧被他的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我……”
见她面露难色，宋易之也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从清水村进京至少要十五日，你不妨先留下，等她入京再做打算。”
许是察觉江巧不甚愿意，他稍稍一顿，补了一句：“再过不久就是我的生辰。你曾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在何时，那今年与我一起过吧。”
“……”
江巧这才想起，去年自己似乎忘记了宋易之的生辰。心下愧疚，她只好答应下来：“也可以……那便依公子。”
宋易之嗯了一声，垂眸看向桌上的纸，接着问道：“你那位友人入京后，你作何打算？”
这事江巧自己也没有把握，老老实实回答：“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好歹有手有脚，总归不会把自己饿死。”
话才出口，她便见宋易之扫了眼她的手，眼神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只是那怪异一闪即逝，江巧仔细去看时，他已经恢复了素日里平静无波的模样。
背后没由来地发麻，江巧默默攥紧了手。
许是看出她的紧张，宋易之缓和了语气，应道：“是。不必多虑，即便没有其他门路，也可以回到此处，我会帮你。”
这次江巧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
前段时间的病已经大好，加之近来没有其他事情要操心，接下来几日，江巧过得很轻松。
宋易之生辰的前四日，她在出门时遇见了谢逢春。
已经很久未见，他瞧着与上回见面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裹得更严实了些。
二人相遇在茶楼，江巧本想装作没看见他，但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发现了。
四目相对，她只能微笑颔首，在他走近前时寒暄道：“谢公子，许久不见。”
谢逢春也笑，瞟了眼她对面的空位，问道：“江娘子一个人出门么？”
江巧点头：“不想总有人跟着，不习惯……谢公子也一个人吗？”
“嗯，”
“哦……”
尽管心里想独自坐一会，可想到如此行事不妥，江巧还是客气道：“谢公子若是无约，就请坐吧。”
谢逢春眉眼间的笑意更重了些。他微微颔首，依她所言坐了下来。
时下已经十月过半，天很冷，茶馆又不烧炭火，江巧怕冷，只能将手缩进袖中。
眼下面对谢逢春，这样缩着手不太雅观，她便伸出来拢在茶杯上，借着茶水的热气暖手。
谢逢春在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出声道：“其实今日并非偶遇，我来见江娘子，是有事要问。”
这会正是下半晌茶客最多的时候，茶楼中坐无虚席，人声嘈杂，闹哄哄的。
江巧被他说得一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对，于是身子稍稍前倾，重新问道：“公子方才说什么？”
谢逢春闻言也坐直了些，重复一遍：“今日在此见到江娘子，并非偶然，是我有意为之。”
“……”
江巧飞快在心里把近来的事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惹祸后问道：“为何？”
谢逢春的回答很简单：“我有事要问江娘子。江娘子已经和离，可曾想过为自己寻一个可靠又长久的庇护之处？”
“我……”
“先不必急于回答我的问题。”
谢逢春打断江巧的话，迎着她诧异的目光，接着说下去：“江娘子进京一年有余，想来对我谢氏多有耳闻。玉京城谢王李三大世家，如今我谢家最为得势。我父亲位列三公，年末考课后我也将升任太仆，此番殊荣，历朝罕见。”
见江巧直直看着他，面色复杂起来，他又道：“谢氏自我祖父一辈起便一脉单传，并无旁支。父亲百年后，我即是谢氏的家主。江娘子知晓我体弱，未必能活很久。若嫁与我，哪日我一病不起，江娘子可带着谢家家产随意改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
说不清为何，谢逢春这番话并未使江巧感到意外。令江巧意外的是，他竟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讲这种话。
她默默摩挲着杯沿，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谢逢春从容道：“我自知今日所言过于唐突，也并非为寻求答案而来。江娘子不必急于做出选择，只需先将方才所言记在心中便好。”
说完，他拿起手边的茶递到唇边，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
再开口时，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无论答应与否，都请江娘子多来府中走动，我母亲很记挂江娘子。”
江巧本来想直接拒绝。因为她想要一个可以长久陪伴她的人，而谢逢春病弱，朝不保夕，显然并非良配。
可听见最后一句，她心下微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斟酌片刻后，江巧出声问他：“为何要向我说这些？为何选我？谢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先前与裴渊成婚，她未曾考虑过这些事情，只一味想要快些找个好人把自己嫁出去，因此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已。
若真有良机，这次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听江巧这么问，谢逢春摸着手边的茶杯，略一沉吟，答道：“没有缘由。若非要问缘由，一来我母亲很喜欢你，二来我也喜欢你。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会算计你。今日来得突兀，不过因为我喜欢直白行事，不必多想。”
江巧倒相信他不会算计自己，毕竟依照谢逢春的家境，实在没有算计她的必要。
只是她看着谢逢春，仍然不能明白为何：“谢公子为何喜欢我？谢公子与裴渊往来颇多，若我答应，谢公子要如何在裴渊面前自处？”
第83章 生辰
江巧的问题并未使谢逢春感到为难。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坦然道：“江娘子如今是自由之身。在下所求既合乎情理，又合乎律法，因此无愧于心, 不怕在任何人面前无法自处。”
其实江巧不大在意他如何面对裴渊, 只是不想他哪日拿这件事做文章。
听他如此回答，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江巧将杯里最后一点茶喝完，在谢逢春的注视下坐直了身子, 认真道：“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且无暇在此事上分心。若有更好的选择, 谢公子只管去选，不必等我答复。”
也不等谢逢春应话，江巧起身与他告辞, 离开了茶馆。
——她前脚才走，紧接着便有人上前，向独自对着茶杯出神的谢逢春道：“殿下有请。”
早料到会如此，谢逢春并不意外。他往茶杯旁放了块碎银，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一路去到一处偏远宅院，入内后转折几番, 到了一间看着甚是寻常的屋子前，引路的人躬身道：“请谢公子止步。”
谢逢春习以为常, 默默将身上的尖锐之物一一摘去，又由那人查验了一遍。
末了对方拱手：“冒犯。公子请。”
依照指引进屋后向左转, 谢逢春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桌后的那个人影。
已经想好了说辞, 他从容上前, 屈膝跪下, 叩首行礼。
对面久久没有声音。
那人不说话, 谢逢春便一直伏在地上不起身，安静等着。
等了小半刻，终于听得有人开口：“谢公子并非鲁莽之人，既如此行事，必然已经思虑周全……说说看。”
“谢殿下。”
谢逢春闻言跪直了身子，望向桌案后缓慢翻书的清瘦青年，开口道：“殿下近来多番搜寻齐王的罪证，齐王定有所察觉。为求自保，他必会设法反击。只是殿下平素思虑周全，能被拿来做文章的破绽很少……江娘子便算其中一个。”
见沈书元并无反驳的意思，他接着说下去：“江娘子出身低微，又非清白之身，殿下既不能将其带入东宫，又不能任她独自在外漂泊，总要为她寻一处安身之地……一来算是庇护她，二来使她断绝离京的心思。平心而论，京中无人比我更合适担当此任……”
“那倒未必。”
沈书元打断他的话，抬眸看他：“此事本要交给陆咏，他比你更合适。”
“不，”谢逢春跪得更直了些，“陆咏嫌恶她拖累殿下，未必会好好待她。可我会。”
“可谢家只有你一子。你若选择这条路，来日谢家无后，你如何向谢大人交代？”
谢逢春闻言再次叩首，又起身道：“多谢殿□□谅。只是我本就是一个死人，谢家本就无后，我无需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