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之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重复一遍：“我带你上山，或是一起下山。你若不选，那就下山。”
江巧被他的话噎住，原地与他对视数息，最终选择妥协：“……那便有劳公子。”
宋易之面色稍霁，将身上的披风解给她，又默不作声蹲下，让她伏上他的背。
等江巧找好位置，他托住她的腿，站起身来。
……平日里见宋易之身量过人，大多是将他与其他人作比较，此时依在他肩上，江巧才头一回真正感受到他有多高。
她从未看过这个视角的地面，心下不免慌张，于是下意识搂住宋易之的脖子，夹紧他的腰。
和江巧一样，今日宋易之穿着很寻常的布衣和披风。解下披风后，他身上仍是热的。
被他带着体温的披风裹着，又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热量，甚至他动作时腰背收紧的肌肉，江巧多少有些赧然。
她默默闭上眼睛，低头埋在宋易之肩上，让自己忽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如此一路胡思乱想，直至闻到空气中逐渐浓重的香火味，江巧才再次向前方望去。
远远看见那座并不算大的庙，她拍拍宋易之的肩，出声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这次宋易之顺了她的意，屈膝半蹲下，让她站稳在地上。
山上风大，四周无人，只有枯败的树木在风里摇晃，即便日光明亮，仍瞧着萧瑟荒凉。
江巧将披风还给宋易之，跟着他走到庙前，停下了脚步：“我不进去了，你去吧，我等你。”
宋易之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等他进了庙，江巧独自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僻静地坐着。她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玉京城，愣愣发了很久的呆。
将近午时，日光愈发亮得晃眼，深秋的风带着树叶枯朽的味道，吹在脸上冰凉一片。
……如今的清水村应该没有这么冷，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巧早就知道钱敏家里的男人对她不好，那人曾因为钱敏生不出儿子而在众多邻里面前对她恶语相向，甚是可恶。
所以钱敏信中所言必然是真的，而且实情可能比她说的还要糟。
若是冬日来临前还不能帮钱敏离开那个家，江巧很怕她会被折磨到无法活下去。
可偏偏……
若还留在裴府，江巧尚能偷偷支些钱出来，帮帮钱敏。而如今她自己也寄人篱下，又怎能……
心下烦乱，手边的枯草被她拔了个干净，等发现无草可拔的时候，她抬头，忽地听见了一阵异样的吵闹声。
——方才上山时，江巧分明没见山路上有多少人，按道理此处不该有吵闹声。她觉得不对，赶紧起身，朝着声音的来处赶去。
只是才走了没几步，前面小道上冷不丁冒出一个人，黑色劲装，身形高瘦，腰间挂着明晃晃的令牌。
江巧本就紧张，乍得见到路上有人，更是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转头想跑。
那人却从容开口：“江娘子莫怕。在下尹松，奉命保护江娘子，请随我来。”
一听对方报名姓，江巧顿住脚步，瞥了眼他腰上的令牌。
发现那上面的花纹与先前见过的太子近卫一样，她猜测是宋易之和陆咏调用了太子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匆匆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要紧吗？”
尹松闻言拱手，语气不急不缓：“无碍。一切皆在预料中，江娘子只管放心。”
牵涉到太子近卫的事，想来不是小事，还是少掺和为好。因此江巧没再多问。
她默默跟随尹松离开。其间远远望见春神庙，见庙前有不少人聚集着，她也没有多看，低头走开。
*
而此时神庙外，前不久还背着江巧上山的男子手持长剑，目光盯着不远处那道陷于血泊中的身影，薄唇紧抿，神色冰冷。
黏稠艳红的血顺着剑刃流下，一滴滴落在土里，逐渐汇聚起来。
有侍卫上前将那已经没有动静的人翻看一番，随后回禀：“……殿下，是师水秀。”
此言出口，四下寂静。
片刻后，男子身边的另一位年轻人笑出声来：“好啊……先前苦于寻不到证据，如今证据竟送上了门来……殿下妙算，可喜可贺！”
他的笑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也使得沈书元神色稍缓，收回了视线。
将剑抛给下属后，他转向陆咏，面无表情地擦手：“陆少师不是说，孤耽于美色，自寻死路，今后叫孤自生自灭么？”
陆咏毫不犹豫，撩起衣摆就跪：“臣鼠目寸光，言行狂悖，还望殿下恕罪。”
说完稍稍一顿，他又膝行两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只是齐王知晓殿下与江娘子……虽说此事不至于伤及殿下，可若是捅出去，江娘子未必撑得住。真要与齐王对峙，殿下还需早些安排。”
第82章 求婚
在山下等了很久才等到宋易之, 他上车坐下，向江巧道歉：“对不住，让你受惊了。”
江巧正倚着车窗发呆, 闻言坐直了身子, 摇头：“我先前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要紧……你还好么？”
宋易之嗯了一声：“无碍。只是以为会来三个人，不想来了七个, 有些意外。”
隐隐能猜到是刺客，江巧低下头想了想, 问道：“为官之人都会这样么……总是要勾心斗角，刀剑相向。”
“未必，”宋易之坦然看她, “朝堂之事，看似为国为民，实则为名为利。争名夺利，难免会丑态百出。况且难为之事可以徐徐谋之，难制之人却不值得费心，与其思虑如何周旋，不如直接杀了来得痛快。”
对江巧的问题, 他总是答得耐心。江巧倒不意外他会说得这般直白。
只是她抬头看他，欲言又止一番, 没忍住问道：“那你呢？你也会争名夺利吗？也会为了争名夺利杀人吗？”
宋易之将问题抛了回来：“你以为我会吗？”
马车辘辘而行，摇晃之间, 江巧有些恍惚。
她沉默良久, 摇头：“我希望没有。但我觉得别人都做的事, 你若不做会吃亏……你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说完她看向自己的手, 接着道：“我决定留在京城, 不离开了。”
*
回到住处，江巧将箱子里的钱清点一番，又写了信，随信寄了一块十两的银锭当做盘缠，要钱敏先到京中来，再做打算。
知道这钱不能直接给钱敏，所以她将信寄给了知秀。
信寄走后，江巧在窗边坐到黄昏，然后提笔写了和离书，签名画押。
许是因为此事思量已久，又许是因为确实没有那么喜欢裴渊，她并未觉得有多难受，只是可惜自己没能早些做决断。
明明有些事早就觉得心烦，却要一遍遍劝自己忍忍，忍来忍去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浪费了一年的光阴。
依照阿姐所言嫁一个好人确实没错，可江巧想，除去吃饱饭外，她或许还需要些别的东西。
需要什么她暂且说不上来，但她已经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了。
——她不想要被强迫，不想要被冷落，即便是有理由的冷落也不可以。
这世上会有无数贤惠大方的女子，她们愿意忍耐寂寞，愿意任劳任怨，成全夫君的功名。江巧敬佩她们，也曾想过成为她们。
但如今她已经清楚，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也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她确实是个有些贪心的人。除去吃饱喝足外，她也想要被爱护。旁人或许不认可她的贪心，认为她本就身世凄惨，有口饭吃就好，不可以贪心，可她自己不能那样想。
和离书送出去，江巧长舒一口气，安心睡了一觉，次日出门去看房子。
她想，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宋易之家中，更不能带着钱敏住在宋易之家中，左右一时无处可去，不如租间屋子，等钱敏进京后和她住在一起，再设法谋生。
只是京中的房子租金高昂，即便在城西，每年也至少要十两白银。
幸而之前谢怀青帮忙凑了些银子，暂且还能负担得起。
江巧找了一处很小又临近市集的院子。那院子的主人在外经商，要到年底才回京，但牙人说，他很好说话，可以先交钱住进来，再补办文书。
安排好这件事，夜里回到住处，江巧顺口将其告诉了宋易之。
屋中点着灯，宋易之在桌边写着什么。听她说完，他语气不变，头也不抬地问道：“你何时离开？”
江巧想了想，答道：“明日或是后日。小春留在此处就好，我不带她。”
“你的友人何时入京？”
“兴许要下个月月中，我也说不准。”
“若她不来呢？”
“……啊？”
江巧并未想过这种假设，因此发懵：“她……她会来的。她为何不会来？”
宋易之终于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只是提醒你。若她不来，你独自居住多有不便，不如留在此处。”